一篇文章里,两个第一
一句话提要
八一四年春天,张又新在长安一个和尚的袋子里翻到一卷书,抄下二十处水的名次。可就在同一篇文章的前半段,他还抄了另一个人的七水榜。两个榜,两个第一。更要命的是他自己说,他喝过一处水,比榜上第一还好得多。
详细说明
八一四年春天,长安荐福寺。张又新刚中进士第一,跟几个同年来寺里聚会。他到得早,坐在西厢房等,碰上一个从楚地来的和尚,背着个袋子,里头几卷书,他随手抽一卷翻。字很密,都是杂记。翻到卷末,另有一个题目,叫《煮茶记》。记的是几十年前一件事:代宗年间,李季卿到湖州上任,过扬州,碰上陆羽。他派军士划船到江心打水。水打回来,陆羽拿勺一扬,说:江是江,可不是南零水,像靠岸的水。
军士不认。陆羽把水往盆里倒,倒到一半停住,又扬了扬:从这儿往下才是南零水。军士吓一跳,说了实话:船一晃洒了一半,舀岸边的水添上。
李季卿问:你走过的地方,水的好坏都能分出来了?陆羽说:楚水第一,晋水最下。李季卿拿笔,听他口授,排了二十处。
第一名是庐山的康王谷水帘水,第二是无锡惠山寺石泉,第三是蕲州兰溪石下水,第四是峡州扇子山下的虾蟆口水。扬子江南零水排第七,桐庐严陵滩水排第十九,第二十是雪水,带一句用雪不可太冷。
文章前半段,张又新还抄了另一个人的榜。刑部侍郎刘伯刍,是他长辈,说天下的水宜茶的共七等:扬子江南零水第一,无锡惠山寺石水第二,苏州虎丘寺石水第三,往下是丹阳观音寺、扬州大明寺、吴松江,淮水第七。
两个榜摆在一篇文章里。七水榜说南零第一,二十水榜说谷帘第一、南零第七。张又新把两份都抄了,一个字没说哪个对。
更麻烦的是他自己。张又新说,这七处水我都装瓶带上船,亲手舀来比过。后来他到永嘉上任,过桐庐江严子濑,溪水清得见底,凉得刺手。家里人拿放陈了的坏茶泼进去都香;拿来煎好茶,鲜得说不出话。他自己写:比南零水好得多。
按他自己的说法,严陵滩水该排第一。可那份榜里严陵滩排第十九。他自己喝出来的结论,跟自己抄下来的榜,差了十二位。
两百多年后,欧阳修读到这篇,写了《大明水记》。他先挑出一处更要命的:榜上第四的虾蟆口水、第八的洪州西山瀑布、第十七的天台千丈瀑布。这三处,陆羽《茶经》里明写着不能喝:瀑布急流的水别喝,喝久了会得脖子上的病。三个不能喝的水排进前二十,一个还排第四。
欧阳修的结论只有一句:「水味有美恶而已,欲求天下之水一一而次第之者,妄说也。
」他还疑心这份榜不是陆羽说的,是张又新自己添的。
同一个欧阳修,在《新唐书》里给张又新写了三个字:性倾邪。张又新是元和九年状元,京兆府试第一,宏词科又第一,时号张三头。他谄事宰相李逢吉,名在八关十六子之目。可就是这九百字,让挑水成了喝茶的头一件事。欧阳修骂了两百多年,也没骂掉。
历史意义
《煎茶水记》把宜茶之水排出名次,是茶事里品水一门的开端。它的材料来自两份互相矛盾的榜单,张又新照抄不改,读者却从中看出唐人对水的讲究已经到了要分高下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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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唐)张又新《煎茶水记》
- 《欧阳修全集》
- (元)辛文房《唐才子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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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3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8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