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底下有一本名册
一句话提要
东汉晚期的镇墓文里常写一句话:生人属西长安,死人属东太山。这句话看着简单,什么时候开始有,学者却争了一百多年,至今还没有定论,因为它牵扯到整个冥界观念成形的时间,不是一句话能定的。
详细说明
东汉人写镇墓文,常在地界那句后头补一句:生人属西长安,死人属东太山。最清楚的一件是熹平四年的青氏镇墓瓶,瓶上写:上天苍苍,地下茫茫,死人归阴,生人归阳,生人有里,死人有乡,生人属西长安,死人属东太山。
也就是说,死人归泰山管。可这句话出现得并不早。把已经出土的东汉镇墓文排一排,从永元四年到熹平二年这八十年间,多数只写生死异路、不得相妨,不写泰山。明确写死人属太山的,要到东汉晚期才多起来。明末清初的学者顾炎武专门考过这件事。《日知录》卷三十有一条叫泰山治鬼,开头就说:尝考泰山之故,仙论起于周末,鬼论起于汉末。理由很硬: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没有封禅的记载,三代以上无仙论;《史记》《汉书》没有考鬼之说,元帝、成帝以前无鬼论。
顾炎武接着引:哀帝、平帝之际谶纬之书出来,才有《遁甲开山图》说的泰山在左,亢父在右,亢父知生,梁父主死,才有《博物志》说的泰山一曰天孙,主召人魂魄。
他的结论是:然则鬼论之兴,其在东京之世乎。东京就是东汉。
他举的史传证据有三条。《后汉书·方术传》记许峻病了三年不好,去谒泰山请命;《乌桓传》说乌桓人死了神灵归赤山,就像中原人死了魂神归泰山;《三国志·管辂传》记管辂说:但恐至泰山治鬼,不得治生人。
但出土材料把时间往前挪了一点。《汉书·武五子传》记广陵厉王刘胥自杀前唱歌,最后几句是:蒿里召兮郭门阅,死不得取代庸,身自逝。颜师古注蒿里,死人里。这是西汉中期,说明地下有专门收死人的地方这观念早就有了,只是那时叫蒿里,不叫泰山。
有学者主张还要往前推到《楚辞·招魂》的幽都和土伯。这条线索能证明先秦已经有地下有主的想象,但证明不了那个主叫泰山。两件事不能直接接上,中间还差一大截。
现代学者钱锺书在《管锥编》里换了个方向,把泰山治鬼跟佛教东来连起来,说经来白马,泰山更成地狱之别名。东汉安世高译经,直接把地狱译成太山。外来的一套地狱结构,套在本土一个旧地名上,套上去就分不开了。
所以这件事的答案要分两层。粗略的死人归蒿里,西汉中期就有,刘胥临死唱的词是硬证据。成体系的泰山底下有衙门、有户口、有二千石,要到东汉中晚期才铺开,镇墓文是硬证据。中间那两百年是慢慢长出来的。
顾炎武说鬼论起于汉末,方向没错,只是把汉末说得太整齐。真实的进程不像改朝换代,没有明确年份。它是一层层加上去的:先有蒿里,再有泰山,最后才有那本名册。
历史意义
泰山治鬼不是一天建成的。先有个地名蒿里,再有个管事的泰山,最后才有一整套衙门。名字一层层加上去,加完了,谁也说不清哪一层才是原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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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南朝宋)范晔《后汉书》卷九十·乌桓传
- (南朝宋)范晔《后汉书》卷八十二下·方术传
- (晋)陈寿《三国志》卷二十九·管辂传
- (清)顾炎武《日知录》卷三十·泰山治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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