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云是拿蜡换来的
一句话提要
曾侯乙尊盘的口沿上有一圈东西,远看像云,近看是无数条龙蛇缠在一起,一层套一层,表层跟表层之间并不相连,全靠里面的铜梗挑着。铸这么薄、这么透的东西,范做不到。得先拿蜡做一遍,再让蜡走掉,铜进来。
详细说明
曾国的国君乙死在公元前四三三年。
一九七八年,他的墓在湖北随州擂鼓墩被挖开。墓里出一套酒器:上面一件尊,下面一件盘,尊坐在盘里。尊通高三十三点一厘米,口径二十五厘米,重约九公斤。盘通高二十四厘米,口径五十七点六厘米,重约十九公斤。两件加起来三十公斤,两个人才好搬,一个人端不了多久。
尊装酒,盘装水。酒里掺香草汁,祭祀的时候舀出来献,待客的时候舀出来喝。盘里的水冬天可以温酒,夏天可以冰酒。一套两件,一件管酒,一件管温度。
要紧的是口沿。尊的口沿往外翻,翻下来的那一圈上,套着一层镂空的东西。远看像一朵云压在另一朵云上,近看全是龙蛇:无数条小的龙和蛇,互相盘着、绕着、咬着,一层套一层。
这层东西的结构,跟一般的镂空不一样。一般的镂空是一块板子上挖洞,洞与洞之间的料是连着的。这一层不是:最外面那一层龙蛇,彼此并不相连,是一条一条独立的,全靠里面的一层铜梗托着;里面的铜梗又分层,一层连一层,最后连到器身。
这么做的难处在于:没有一块整料可以当骨架。每一层都要自己立住,又要跟下一层搭上。像搭一座只有梁没有墙的楼,梁和梁之间还得留空。
范铸做不出这个。范是泥做的,硬的,一块范只能脱一次模。要做这么密、这么绕、这么薄的形状,范分不清,也合不拢。硬的东西做不出软的形。
所以用蜡。先拿蜡照样子做一遍,做得跟要铸的东西一模一样,一根一根龙蛇都是蜡的。蜡外面敷泥,泥干了,加热,蜡化了流出来,泥里就留下一个空腔,空腔的形状就是蜡的形状。再往里浇铜,铜填满空腔,出来就是那层云。
这一步的关键是:蜡软,能刻到头发丝那么细。刻完外面糊上泥,细的地方照样保得住。范是硬的,刻不到那么细;蜡是软的,手才放得开。材料一换,能做的形状就换了。
这门手艺今天的叫法是失蜡法,也叫熔模法。中国的失蜡实物,最早的一批就在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:河南淅川下寺的铜禁,还有这套尊盘。
不过这套尊盘到底是不是失蜡铸的,学界还有另一说。有一派认为是范铸加焊接:先把各个部件铸出来,再一件一件焊上去。这一派拿出的是器上的铸接痕迹。两说都有人,还没定。湖北省博物馆的修复专家方晨说过,二〇〇六年有人花近二十年用失蜡法复制了一件,复制件跟原件比,还差着一截。
蜡是留不住的。它进窑就化,化完就没了,器上一点痕迹也不留。所以看这套尊盘,看见的其实是蜡的形状:蜡早就没了,可它待过的地方,铜替它站着。
历史意义
做不成的东西,换个材料就做成了。铜硬,泥更硬,只有蜡软。软的那一步做完就化掉,一点痕迹不留,可它定下的形状,铜替它留着。蜡是模具,也是师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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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《中国古代物质文化》;《考工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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