薤叶上挂着的那点露水
一句话提要
薤就是今天菜场里的藠头。叶子细长,挂不住露水,太阳一出来就晒干了。汉代人拿这个比方唱挽歌:露水干了明早还有,人走了哪天回来。一首送葬的歌,是从一片菜叶上起头的,一唱就是两千年。
详细说明
薤,这个字念谢。今天菜场里叫藠头,字上带草头。鳞茎白,一瓣一瓣挤在一起,比蒜小,比蒜圆。
叶子细长,三棱,中空,颜色发暗绿,不像葱叶那么扁阔。南方人家秋天栽,一直吃到开春。
汉代小孩开蒙念《急就篇》,第三章一串菜名:「葵韭葱薤蓼苏姜」。薤排第四。《黄帝内经》讲五菜:葵、韭、藿、薤、葱。一本字书,一本医书,都给它留了位置。它在汉代不是稀罕物,是家常菜。
《礼记·内则》讲配法:「脂用葱,膏用薤。」脂是凝住的油,膏是化开的油。烧凝油用葱,用化油用薤。这条规矩把两样辛菜分了工。薤的辛味比葱淡,带一点回甘,压得住油腥又不抢味。
可薤最出名的不是味道,是叶子。薤叶细,直径不过几毫米,表面还有一层薄粉。露水落上去挂不住,聚不成珠,太阳一照就没了。农家清早下地,看见一片薤叶上的白霜化成水,再化成气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汉代有一首歌,头一句就是这个:「薤上朝露何易晞。」晞是晒干。接着两句:「露晞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。」露水今天干了,明早还有;人走了,哪天回来。整首歌二十个字,没有一个哭字。
按晋人崔豹的说法,这首歌出自田横的门客。田横是齐国贵族,楚汉相争时据海岛。刘邦称帝,召他入朝。他走到尸乡,离洛阳三十里,自杀了。跟去的五百人听说了,也全死了。门客伤他,作了这首歌。
到汉武帝时,乐府的协律都尉李延年把它分成两支:一支叫《薤露》,送王公贵人;一支叫《蒿里》,送士大夫和庶人。蒿里是传说中死人魂魄去的地方。从此送葬的队伍唱两支歌,按死者的身份分。
可这首歌未必起于田横。战国末年,宋玉对楚王说,楚国郢都有客人在唱《阳阿》《薤露》,跟着和的有几百人。宋玉比田横早一百来年。要是《薤露》那时已经在楚国街头传唱,它就不是田横门客的发明。
再往前,《左传》哀公十一年,齐国和吴国在艾陵打仗,公孙夏让部下唱《虞殡》。杜预注:送葬的歌。宋人王应麟因此说,挽歌不是从田横的门客开始的。歌比人老,人借了歌。
这首歌在汉代还有别的用法。《后汉书·周举传》记:大将军梁商上巳日在洛水边大会宾客,喝到酒尽歌停,接着有人唱《薤露》,满座掩面流泪。周举听说,叹了一句:哀乐失时,非其所也。
薤今天还在,南方人腌它,炒腊肉。歌没了,只剩《乐府诗集》里那二十个字。一片叶子挂不住水,被人看了一千多年,看成了一句话:露水还会回来,人不会。
历史意义
《薤露》二十个字,没有一个哭字。露水晒干了,明早还有;人走了,哪天回来。汉代人把这句话唱给死人听,也唱给活人听。一片挂不住水的菜叶,被看成了人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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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晋)崔豹:《古今注》
- 逯钦立辑校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
- 郑玄注、孔颖达疏:《礼记正义》
- (南朝宋)范晔:《后汉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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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4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8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