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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乡里的那一座家乡屋
会馆是同乡在外头聚的地方,一个县的人到了京城,凑钱盖一座屋,屋里能住能吃能说话。会馆名字带地名,一看就知道是哪儿的人。刚到的同乡没地方住,会馆给一间房。同乡死了没处埋,会馆买一块义地。会馆也管纠纷、也考功名、也唱家乡的戏。
铺子朝着街的那一面
店铺的门面是街上的脸,门面宽铺子大,门面窄铺子小。门面上有板,白天卸板晚上上板。招牌挂在门楣上,木的,写字。药铺挂葫芦,酒铺挂旗,当铺挂一个「当」字。门面前头有台阶,台阶高的铺子看着体面。前头卖,后头做,后门通着巷。
有顶没墙让人停一停的屋
亭是有顶没墙的屋,四根柱子撑一个顶,四面透风。亭这个字本来就是停的意思,停一停就走。亭顶是攒尖的,四面一个尖,尖上压宝顶。亭也建在桥上、山上、路口。古人送客送到亭,送到亭就分手。亭是给人停一停的,停一停就走。
衙门旁边那道高墙里
监狱在衙门旁边,墙高门小,门上开一个小孔,墙比衙门的墙还高一截。号子是一间小屋,一间关几个人,挤到躺不下只能坐着。草铺在地上,草是烂的,味散不出去。监里的墙厚,听不见外头的声,也传不出声。监狱的墙比衙门的还高。
盖屋之前先看的那块地
盖屋先择地,地好不好看地势、看水、看风向。地势要高,高了不积水,坡太陡也不行。地要背风,北边有山有树,南边敞着晒太阳。择地也讲风水,风水讲的是形势。也避凶,坟边不盖、庙前不盖。老话说千金买屋,八百买邻。地选错了,后头全白费。
一担东西挪进新屋那天
搬新屋叫乔迁,要挑吉日进门。进门要有序,主人先进,长辈先进,孩子最后。进门带一盆火、一袋米、一桶水,火是兴旺,米是吃食,水是财。神龛先进,再搬床。搬完请客,叫暖房酒。头三天不扫地,扫了扫财。搬新屋叫乔迁,乔迁要挑日子。
屋契一立屋就有了主
屋契是屋的凭据。一张纸,写着地多少、屋几间、价多少。所以屋契一立,屋就有了主。有主的屋才卖得动,卖不动的是没契的屋。没契的屋说不清是谁的:你说你住,他说他祖上住,谁也不认谁。所以一张纸的分量比一根梁重。
一家人围着的那一盆火
火盆是屋里的一盆火,盆是铜的或者铁的,盆里放炭,是搬得动的暖。盆架底下要垫砖,垫了才不烧地。罩子是铜丝编的,有孩子的人家要用。炭比柴贵,贵在它不冒烟。睡前要把盆搬出去,或者盖上灰。火盆是搬得动的暖,也是围得住人的暖。
山里的树烧成城里的热
炭是烧出来的木头。木头在窑里闷烧,烧到不出烟。所以炭不是烧完的木头,是烧到一半的木头。一半的木头黑,黑的那种最耐烧:烧完的是灰,烧一半的是火种。所以烧炭的人最怕两件事,一是火大,一是火灭。炭是木头烧到一半留住的那点火。
一年里街上最亮的那几夜
灯会是看灯的日子。一年一回,多在正月。所以灯会是冬天的尾巴,也是春天的头。一年忙到头,就为这几夜。所以这几夜不省钱:买灯、买蜡、买糖、买新衣裳,一年的积蓄花掉一小半。花掉也值,值在一年只有这么几夜。灯会是一年里街上最亮的几夜。
城里最闲的那一块水面
池是城里的水,池边有树,树上有鸟,是城里最闲的一块地方。有的池是挖土烧砖挖出来的坑,坑积了水就成池。池里有鱼有荷,池中间有亭。冬天池冻了人在上头滑。城里的池也是消防的水,不能填。池是城里最闲的一块地方。
河上那道拱起来的路
桥是过河的路。河一拦,人就架桥。所以桥是河的补丁,补丁打在哪儿,路就从哪儿走。路是走出来的,桥是被逼出来的:没有桥的地方,人绕十里;有了桥,一炷香就过去。所以一座桥能改一条路,一条路能改一个镇的兴衰。
把墩台和堡连成一条的那道长墙
边墙是连起来的长墙,墩台、堡、所城都靠它连成一条线。土一层一层夯到两丈高,横截面是梯形。要紧的地方包砖。墙上有垛口,墙顶有马道。边墙几千里,从来守不全。墙上有互市,两边在关下换货。边墙是连起来的一条长墙。
把一家人分成内外的那道门
垂花门是院里那道内门。它把外院和内院分开。所以垂花门是宅子的界线,过了这道门就是自己人。自己人才进得去。进不去的,只能站在门外说话。所以一道门能分出两种人:一种能推门,一种只能等门开。垂花门是把一家人分成内外的那道门。
一根竹子从头用到脚的那座楼
竹楼是南方的屋,柱是竹的,墙是竹的,顶也是竹的。楼下架空,架空的柱立在石头上,离了地才不潮。楼下放牛、放猪、堆柴。门开在梯子顶上,梯子一收就进不来。地上铺席,坐卧都在席上。竹楼是南方的屋,一根竹子从头用到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