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话只剩书上有了

清后期 ✍️ 语言文字 民国北洋 mq1019 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3 种

一句话提要

有些话只剩书上有了。嘴上没人说了,没人说就死;死了还在书上躺着。躺着的话有个特点:字形还认得,意思要猜。猜得出来一半,猜不出来一半。所以读旧书最难的,是字都认得,凑起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。嘴上没人说了,没人说就死。

详细说明

有些话只剩书上有了。嘴上没人说了,没人说就死;死了还在书上躺着。躺着的话有个特点:字形还认得,意思要猜。猜得出来一半,猜不出来一半。

读旧书最难的不是字不认得,是字都认得,凑起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。这种地方最费人。费人的地方最多。多的地方最容易跳。跳过去就少一段。少的那段往往最要紧。

要紧的都不好读。

死了的话也有救。救的法子是找活的亲戚:这个说法在某个方言里还在,或者在这一行的行话里还在,或者在骂人的话里还在。找到一处,就能对上:原来是这个意思。对上了,书里那一段就通了。救活一句话,靠的不是聪明,是知道上哪儿找。找的地方不对就白跑。白跑的人多半是书生。书生只会在书里找。书里没有就没了。

没了就成死结。救活也有限度。有些话救不回来,因为东西没了:一种器具没了,器具的名就成了空名;一种活计没了,活计的说法就没人懂。空名可以注,注了还是空。

救不回来的话,最后只能留在注里。注是给死人写的墓志:写着"某书某处,疑即今之某物"。疑字最老实。老实的地方最少。少的地方最要紧。要紧的往往存疑。

存疑也比编好。

也有人试过让死话活回来。办法是写文章的时候故意用古词:用得对,读的人觉得雅;用错了,就成了笑话。用古词有风险:用的人要先懂,懂了才敢用。

不懂硬用,写出来的话半文不白,读着别扭。别扭的话传不开,传不开就又死一次。第二次死得比第一次快。快在没人替它说话。说话的人自己也不懂。不懂的话最薄。

稀的一戳就破。

书上留着的那些话,一半是存底,一半是等。等什么,有定说。等有人来认领。认领的人可能是查方言的,可能是读旧账的,可能是翻医书的,也可能是哪个村里还留着这个说法的老人。认领上了,这句话就活了一半;活一半也够:够把书里那一段讲通。讲通一段,就是一段的运气。运气不好的段就一直躺着。躺着也不碍事。碍事的是没人看。

最要紧的是用。用起来才活,活了才传得下来。这话反过来也成立:不用就死,死了就只剩在纸上。看一种话的死活,不用查书,看书房里有没有人念它。没人念的书,纸会黄,字会淡,最后连翻的人都没有。存底这件事,说到底不是存书,是存念书的人。念的人少,书就冷。冷了的书最难找。找着了也没人认。认不出来就是废纸。

历史意义

有些话只剩书上有了:一个字形认得却要猜的意思、一条写着疑即今之某物的注、一句用了又死第二次的古词。救活一句话,靠的不是聪明,是知道上哪儿找。

📖 本站参考文献

  1. (汉)许慎《说文解字》
  2. (清)张玉书等《康熙字典》
  3. 胡朴安《中国文字学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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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3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