犊子汉子青雀子,六朝话里子不指儿子
一句话提要
六朝人说话,句尾常挂个「子」。犊子是牛崽,汉子是男人,青雀子是鸟,没有一个是真在说儿子。这几个字都还认得出来历,可那个「子」已经空了,只剩个音。今天满嘴的桌子、椅子、筷子,尾巴上挂的那个「子」,就是这时候长出来的。
详细说明
「子」最早不是词尾。甲骨文里它是个大头娃娃,两只手举着,本义就是小孩。《说文》说「子,十一月阳气动,万物滋」,说的还是小东西。小孩、儿子、卵,都是实打实的意义,一个字顶一个字用。到了六朝,这个字开始往后缩。有人数过《世说新语》里不表实义的「子」,一共六处,四个词:貉子、虎子、小子、鬼子。这四个「子」都解不成任何一种实义,跟真在说儿子的「子」分得很清楚,而且都出现在口语化的句子里。
鬼子这个词最典型。那时候说「鬼子」,说的是外国人、胡人,带着轻蔑,跟「子」的本义一点关系没有。这个词能从书里活到今天的口语里,靠的就是那个已经空掉的尾巴。
同期别的书里更多。南齐萧坦之家里穷,只剩「质钱贴子数百」,贴子就是当票。《笑林》里有「他踏床子就啮之」,床子是小床。
《齐民要术》说「凡五谷种子,邑郁则不生」,《北史·徐之才传》说他「剖得蛤子二,大如榆荚」,《魏书·温子升传》有「在马坊教诸奴子书」,《南史》里有「上书年月日子」。这些词今天还在用,模样几乎没变。
「犊子」这个词指牛崽。《晋书·石季龙载记》里有句话:「快牛为犊子时,多能破车。」好牛在还是小牛的时候,多半能把车弄坏。这里「犊子」跟「大牛」对着说,「子」还带着小的意思,但已经不必真说它是儿子。
「青雀子」是童谣里的词。《北齐书·神武帝本纪》收了一首:「可怜青雀子,飞来邺城里。」说的是一只青雀飞进邺城。同一个本纪里还有「何物汉子,我与官,不肯就」,汉子就是男人。这里的「子」已经完全虚了,抽掉它,词义不变。
有意思的是,加「子」的都偏小。
鸟里燕、雀加,鹰、雕、鹅、鸦不加;兽里犊、羔、狗、猫、兔加,牛、鹿、驼、虎、豹、象不加;果子里椹、枣、梅加,柚、橙、桃、柿、梨不加。学者管这叫同场指小。
它最爱跟「小」字一块儿出现。小刀子、小羔子、小狗子、小树子、小石子,随便翻翻都是。反过来,「大刀子」「大羔子」这种说法在同时期的书里找不到,大的东西只说「大刀」。这说明「子」当时还带着说话人的一点主观判断。到了宋代,这个词尾已经能造新词。纸币叫「交子」,另一种钞票叫「会子」,都是新东西配旧尾巴造出来的。王力说中古名词词尾「子」已经很发达,指的就是这个局面。一个虚字能造词,说明它彻底站稳了。
今天说桌子、椅子、筷子,那个「子」什么也不指,只是跟着。它曾经是个娃娃,后来变成儿子,再后来变成牛崽、小鸟、男人、当票,最后什么都不是,只剩一个音。六朝就是它走空的那一段路。
历史意义
词尾「子」的成形,是汉语构词法从「一个字一个义」转向「一个字加一个音」的开头。虚化不是丢东西,是腾位置:那个空掉的「子」,后来长出了现代汉语里最能产的名词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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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本站参考文献
- (南朝宋)刘义庆《世说新语》
- (北魏)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
- (唐)房玄龄等《晋书》
- (唐)李百药《北齐书》
- 王力《汉语语法史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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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条由本站撰写 · 引文献 5 种,原文已标注出处 · 最后校订 2026-11-18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