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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朝人说自己用仆用下官用贫道
我、吾是一个说法,可六朝人在人前开口,得看对方是谁换个词。做官的说下官,和尚说贫道,一般人说仆,有地位的士大夫偶尔还说寡人。压低自己和抬高对方,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,谁也离不开谁。
菩提萨埵砍成菩萨阿罗汉砍成罗汉
菩提萨埵砍成菩萨,阿罗汉砍成罗汉。四个字以上的音译词,汉语一律压成两个音节,取头取尾没有定规,哪个顺口留哪个。砍完的词很快就不像外来词,没人再想到它是梵语。菩萨越用越宽,罗汉越用越窄。
惊讶生气都先出一声噫或咄
惊讶是噫,生气是咄,感慨是嗟,悲伤是呜呼。这些声音不表意只表态,六朝比先秦多了一套,用哪个得看场合。殷浩被废后整天在空中画咄咄怪事四个字,一句话没说,意思全在。佛教译经又带来善哉苦哉。
死这件事六朝人分了好几样说法
天子死叫崩,诸侯死叫薨,大夫死叫卒,士死叫不禄,庶人死才叫死。六朝人写墓志、写史传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除了这套等级,还有物故、殒、捐馆舍这些说法。说死这件事,本身就是一套身份表。
顾恺之画人像几年不点眼睛
他画的不是像,是人站在那儿的那口气。几年不点眼睛,等的就是这一口气。这一等,把画从手艺变成了看人的事。后来的人学他,学得到的是笔法,学不到的是他敢等,也学不到他看人时那点痴气。
他走不动了把山画在墙上,弹琴想让众山都响
宗炳一生不做官,刘裕几次征召都不起,只答一句栖丘饮谷三十余年。晚年病了回江陵,叹名山恐难遍睹,把走过的地方全画在墙上,说抚琴动操,欲令众山皆响。他写的《画山水序》是中国第一篇山水画论,最后一句是畅神而已。
有韵的叫文没韵的叫笔
六朝人分文章,有韵的叫文,没韵的叫笔。诗、赋、颂、铭算文,奏、议、书、论算笔。范晔在狱中给外甥写信,说自己公文写得多、事外远致少,这是遗憾;可同一封信里他也说《后汉书》的赞是「吾文之杰思」。文笔之分后来被唐人丢掉,可那条线没消失。
阴山下那首歌原本是鲜卑语唱的
敕勒川,阴山下。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这首《敕勒歌》二十七个字,写的是草原。它原本是鲜卑语,后来翻成汉语。五百四十六年,高欢在玉壁城下打了败仗,让斛律金唱这支歌,自己跟着和,流了泪。翻成汉语时,句子的长短就乱了。
陆探微画的人肩削脖长像要飘走
陆探微是吴人,南朝宋时在宫廷画画。他画的人脸小、脖子细长、肩往下削,衣纹细密贴身,整个人像被风托着。秀骨清像这四个字出自唐人张怀瓘评他的一段话,后来成了南朝艺术的标签。谢赫把他列第一品第一人,李嗣真却说这个排名过当。
一块白麻布,替一个舞记住了名字
白纻舞从吴地民间来,舞的人穿白纻做的衣服,轻得能飘起来。晋以后进了宫廷,宴席上常跳。歌辞里说,质如轻云色如银。这舞从晋跳到唐,五六百年,名字没改。它的歌辞是七言,一句七个字。
萧统选文章先看有没有文采
他挑的是文章,立的是一条线:有想法还得有话说。经书不选,诸子不选,史书只留赞论序述这几类有文采的段落,叙事的一概不要。这一刀下去,文章的边界第一次被划清楚。后来的人照着这条线学写文章,一学就是一千年。
陆机那封信是今天能见到最早的墨迹
陆机留下一封信,九行,八十来字,写在麻纸上。信里问朋友彦先的病,说他瘦得厉害,恐怕好不了。这封信今天叫《平复帖》,是传世最早的名家墨迹。信上没有落款,还有两个字至今认不出。
鲍照把心里的不平写成了十八首乐府
鲍照出身寒门,做过王府参军。他用乐府旧题写《拟行路难》十八首,把心里的不平塞进去。有一首说把水泼在地上,水往四面流,人的命也一样。钟嵘说他才秀人微,故取湮当代,这八个字说尽了他一生。
颜延之咏竹林七贤只挑五个不写山涛王戎
颜延之被排挤出京做永嘉太守,心里怨愤,写了《五君咏》咏竹林七贤。七个人他只写五个,山涛和王戎后来做了三公,被剔掉。五首诗一首一个人,咏嵇康那句「鸾翮有时铩,龙性谁能驯」最狠。《宋书》在四句诗后面跟了一句:此四句,盖自序也。
宫体这个名从东宫传出来起初是句坏话
萧纲四岁封晋安王,七岁开王府,梁武帝替他挑了个侍读徐摛。徐摛写文章好为新变,萧纲跟着学。后来萧纲做太子,东宫的人全学这一路写法,外面就叫开了宫体。这个名起初是贬的,梁武帝听了都发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