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离地一尺甲骨文那个爿字就是侧看的床
夏商周的卧具有席也有床,床离地一尺,隔潮防湿。甲骨文有爿字,像侧看的床形,是床已存在的同期证据;疾字作人卧床上出汗之形。床架木制,上铺木板与席,另配褥、枕、被。卧处在室,室在堂后最深处。
窖口小底大,壁用火烤过,一窖能存一年粮
存粮地上为仓、地下为窖。窖口小底大,壁经火烤,底铺草席,口小则进气少、鼠难入,一窖可存一年。仓则架木隔潮、抹泥防鼠。甲骨有廪字,周礼设廪人掌九谷之数,碳化粟粒在二里头、殷墟均有出土。
坑底铺木炭碎石席子三层坑壁留台托住外椁
墓室是死人的房子,方坑直壁、坑底平整、四壁修光。殷墟大墓长宽深各十余米,坑底铺木炭、碎石、席子三层防潮,坑壁留二层台托椁,还挖壁龛放随葬品。方向多南北向,深浅按等级递减。
内棺装人外椁装棺木头上面还刻着来源和位置
死者所居有两层,内棺装人,外椁装棺,棺薄椁厚,棺椁之间放随葬品。殷墟侯家庄大墓的椁室用方木垒成,木上刻字记来源位置。棺椁层数按等级递减,天子四重、士一重。椁外填炭、膏泥、夯土三层防潮。
四条墓道的亚字形只有王能用南道最长最缓
大墓坑外斜挖的坡道叫墓道,既运棺椁也走送葬人。墓道数目定等级:一条为甲字形,两条为中字形,四条为亚字形,亚字形最高,只有王可用。殷墟侯家庄王陵多作亚字形,南道最长,斜度约三四十度。
一车二马埋进坑里
商晚期贵族墓旁另挖长方形坑埋车马,一车二马,车拆开、马杀死,摆在坑里填土,叫车马坑。坑多正对墓道,用真车真马。木车朽后土里留痕,灌石膏可取出车的原形。车马坑只属大贵族与王。
棺底正中再挖一个小坑埋条狗狗头朝着门外
商晚期墓坑底正中、棺下再挖一个小坑,正当死者腰部,叫腰坑,内埋一狗,或埋一人。狗头朝外,替主人守门。殉人还分布在二层台、墓道龛、椁室外,位置越靠外身份越低。西周殉人渐少,多用俑代替。
椁外半米厚的木炭吸水外面再夯膏泥封死
地下墓室最怕水与空气,夏商周用了三层来挡:椁外填半米厚木炭吸水,炭外夯膏泥密封,膏泥外填夯土压实。椁底铺朱砂杀菌,椁壁涂漆隔潮。马王堆汉墓用同样的三层,两千年后尸体仍完好。
周初营洛卜了两处,一处不吉一处得吉才动工
夏商周动土之前先占卜,问此地能不能住、何时动工。商晚期卜辞有「作邑于某」「王作邑」,灼龟看兆定吉凶。周原甲骨有卜「王其宅」;周初营洛,先卜两处,一处不吉、一处得吉才定。卜宅把建筑和文字连在一起。
禹卑宫室,桀瑶台
夏商周宫室的俭奢,文献说禹卑宫室、桀瑶台、纣倾宫,多是后人之说。规模有实物可量:二里头宫城十万平方米,一号宫殿台基一万平方米,殷墟宫殿区更大。说俭也有据:墙是夯土,顶是草,到凤雏才用瓦。俭奢是条件,不是品德。
盐从解池走到殷墟
山西运城的解池,是夏商周最重要的盐源之一。盐从池里刮出、晒成块,用人挑、用牛车运,翻太行往东。一个几万人的都邑,一年要吃上万石盐,非有固定的路不可。商晚期盐从何来,文献未明说,只能按地理与用量推。
甲骨文的舟字是条船
甲骨文有舟字,字形是一条船,两头翘起,中间几道横梁。字能画得这么具体,说明商后期的人天天见船。舟字常与其他字组合,用作地名、人名。商晚期木船无实物出土,因木头埋不住,只能靠字推形。
独木舟用整木挖空一日可成拼板船要榫接要捻缝
最早的船是独木舟,用整木挖空,一日可成,能载数人。木板船要多板拼合,需榫接、需捻缝,工艺难得多,可船能做大。甲骨文舟字有横梁,学者据此认为商晚期已有拼板船。独木舟则一直用到后世。
涉字是两只脚跨在水两边水浅撩衣水深抱葫芦
甲骨文涉字,是两只脚跨在水两边,中间一道水。字就是这么造的,说明人过河是常事。过河有三法:徒涉、浮渡、渡船。水浅撩衣而过,水深抱浮囊,再深就要船。浮囊就是葫芦,就是皮袋。
一窖粟够吃一年半🏛 图证
粟就是谷子,脱壳叫小米,是商晚期北方人的主粮。它耐旱、生长期短、籽粒耐藏,正合黄河流域的条件。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吃几十石粟,得把整片地压上去。收下来装陶罐,或者倒进窖穴——口小底大,内壁抹泥用火烤干,一窖能存几千斤。
一亩稻田要三亩工
稻的老家在长江中下游的沼泽湿地。种稻比种粟费工:田要平整,要能蓄水能排水;秧先育再移栽;生长期里要耨草、看水。一亩稻田的工,抵得上两三亩粟地。所以南方人种稻,是把力气全压在水上。
麦来了,磨还没来
麦和菽是商晚期才站稳脚的两种粮食。麦从西北传来,商晚期已种,但整粒煮成麦饭粗糙难咽,要磨粉做饼得有石磨,石磨到战国才普及。菽就是大豆,中国原产,煮成豆羹,豆叶当菜,荒年最能救急。
屋旁一个猪圈,一年的肉
商晚期的肉,几乎全出自六畜:马、牛、羊、鸡、犬、豕。猪是头号肉畜,屋旁一个圈,一年能长到上百斤。牛羊是太牢少牢的牺牲,也是身份的尺子。鸡犬家家有。平民一年吃不上几回肉,肉多进了宗庙和贵族的鼎。
鱼梁上留一个缺口🏛 图证
商晚期的肉,一半出自六畜,一半出自水泽与山林。网罟捕鱼,鱼梁垒石成坝留一个缺口,竹笱安在缺口里,鱼顺流进去就出不来。弓矢、陷阱猎兽,鹿麋兔雁雉是常见猎物。商王田猎一次出动几百人,围几十里。
盐从海边走到中原
商晚期人吃盐,靠几处固定的产地:山西解池的池盐,山东沿海的海盐。巴蜀的井盐要到战国才有。解池夏天水蒸发,卤水结晶,捞起来就是盐,不用煮;海边煮海水,一锅熬到干。盐不易运,一车盐从海边到中原要走几个月。
火种埋在灰里过夜
商周人的每一口熟食,都是从火来的。取火靠燧石相击,火种埋在灶膛的炭灰里过夜,第二天拨开还有红。屋角挖一个灶坑,垒土为膛,架鼎架鬲,烟从灶口出去。灶一出现,做饭就从露天挪进了屋里。
有肉叫臛,没肉叫菜羹🏛 图证
商晚期人吃饭,一鼎饭,一鼎羹。羹是有汁的食物:肉切小块,放进陶鬲,加水,火在底下烧,煮到肉烂汤浓。有肉的叫臛,只有菜的叫菜羹。穷人吃菜羹,贵人吃肉羹。羹里撒盐定味,丢几颗梅取酸,舀一勺醢取鲜。
一层菜一层盐,压进瓮🏛 图证
商晚期人保存食物有两样办法:腌和酱。菜用盐压进瓮里,久了发酸,叫菹;肉剁碎拌盐拌曲,封在瓮里发酵,成了醢。菹过冬,醢佐食。两样都要盐、都要瓮,都是瓮里养出来的。盐贵的地方,菹也做得少。
梅子晒干,粮食发酸
商晚期人取酸,靠两样:梅子和醯。梅子晒干存起来,煮羹煮肉时丢几颗;醯拿粮食发一发,滤出的酸汁,就是醋的老祖宗。殷墟的墓里出过梅核,一颗一颗,有的还装在铜器里,是当时人吃酸的实证。
牛羊的油凝,猪的油稀
商晚期人吃的油,全从动物身上来。牛羊的油凝而硬,叫脂;猪的油软而稀,叫膏。炼出来装进陶罐,封上泥,下锅、点灯、润物都用得上它。那时还没有植物油,芝麻、大豆榨油都是很后来的事。
干的用匕,稀的用柶🏛 图证
匕是勺:一头浅凹,一头带柄,用来从鼎里捞肉、从簋里取饭。柶是长柄大勺,专管取羹。那时吃饭不用筷子,一人一套匕柶,从共用的器里取到自己面前。匕后来变成了匕首,是词义拐了个弯。
牲在鼎里煮,在俎上切🏛 图证
俎是一张矮几:两端有足,面窄而平,上头摆肉。祭祖时牲煮熟,先放在俎上,再分给人。俎多是木的,木头烂了,所以实物少见,只在文献和铭文里留下名字。案出现得晚,是低足的托盘,用来承食器。
一人一张席,一份食🏛 图证
夏商周吃饭是一人一份。肉在鼎里煮,饭在簋里盛,都是共用的,可各人用自己那套匕柶,取到自己面前的俎和豆里,然后吃。所以「共食」是共器,「分食」是分餐。这个格局跟今天的合餐不一样,倒跟西餐的分餐更像。
天亮一顿,天黑一顿
甲骨上刻着两个词:「大食」「小食」。不是两顿饭的名字,是两个时辰的名字。上午那顿叫大食,下午那顿叫小食,中间隔八九个钟头。一天两顿,卡在出工前和收工后。一日三餐是后来才有的。
荼是苦菜,不是茶
五味里的苦和辛,不靠盐也不靠糖。苦来自荼,一种苦菜,夏商周人常吃,《诗经》说「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」。辛来自姜和椒。殷墟出土过花椒,姜在商晚期也有了。辣味在那时不只是味道,也是药,是去腥的手段。
口小底大,粮躺得久
粮食收下来,得找地方存。二里头和殷墟都挖出过窖穴,圆形,口小底大,像一口深井,深的四五米。窖壁用火烤过,烤干防潮;底上垫草拌泥,再铺谷糠。一窖能存几千斤粟。存得住,才熬得过荒年,才养得起不种地的人。
卜辞里问呼省于桑,是派人去看桑林,蚕神跟祖先一起祭🏛 图证
桑在商晚期是要紧事。甲骨文里有桑、蚕、丝、帛几个字,还有祭蚕神的卜辞,把蚕神和祖先放在一起祭。卜辞里问「呼省于桑」,是派人去看桑林。帛贵,能当钱用。一条丝从蚕嘴里出来,到穿在身上,要过多少双手。
麻最普通葛夏天穿凉快丝最贵毛皮用来御寒
商晚期人的衣料,说到底是四样:麻、葛、丝、毛。麻最普通,大麻苎麻,粗而结实,庶人穿它。葛长在山里,纤维细,夏天穿凉快。丝最贵,只有贵族穿得起。毛和皮用来御寒,北方靠它过冬。四样各有各的用处,谁也替不了谁。
茧要先煮才能抽丝
丝不能直接织。茧要先煮,煮软了抽出丝头,几根合一股,绕到框上,加拈上劲,才能上机。殷墟出土的丝织品残片,粘在铜器上,让铜锈保住了纹路。其中有一种雷纹绮,斜着起花,回环相扣。这种花纹靠提经织出来,不是绣的。
染料两路,矿里草里
染色的料有两路。一路从矿里来:赭石出红,朱砂出正红,石黄出黄,石青石绿出蓝绿。一路从草木来:蓝草出蓝,茜草出红,栀子出黄,皂斗出黑。矿物色沉,不易褪;植物色鲜,要媒染才牢。两路并用,才有那么多颜色。
狐白裘取狐狸腋下那块白毛几百只狐狸才凑一件
裘是带毛的皮衣,毛朝外。做裘要去肉留毛,鞣软了才能穿。狐白裘最贵,取狐狸腋下那块白毛,几百只狐狸才凑一件,只有国君穿。羔裘最平常,羊羔皮软,贵族常穿。庶人穿褐,粗毛织的,扎人。裘和褐都是毛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上面一件衣下面一条裳殷墟玉人就穿这个样子
中国衣服最老的结构,是上衣下裳。上面一件衣,下面一条裳,裳就是裙。两样分开裁,穿的时候合起来。殷墟出的玉人和石人,穿的就是这个样子:交领右衽,窄袖,腰里束带,衣长到膝盖。三千年过去,这个架子基本没动。
侯家庄一座墓就出一百多顶铜胄甲是皮片缀铜泡
商人打仗穿短衣窄袖,下着裤子,脚上蹬靴。甲用皮做,裁成小片,缀上铜泡,髹漆。胄用铜铸,侯家庄一座墓就出一百多顶。戎服与常服的区别只有两条:便于动,经得住打,别的都顾不上。
石染磨成粉直接涂,几千年不掉,草染得先用明矾媒染
夏商周的染料分两类。石染用赭石、朱砂、石黄,磨成粉直接涂,色牢,几千年不掉。草染用蓝草、茜草、栀子、栎斗,得先用灰水或明矾媒染,色才挂得住。石染贵而稳,草染贱而艳。殷墟出的丝织品,红的是朱砂染的。
男人下地女人上机妇好墓出了一批玉蚕铜蚕🏛 图证
商人已经分成两半:男人下地,女人上机。甲骨文里问受年成,问的是收成;问蚕,问的是桑叶。妇好墓里出了一批玉蚕、铜蚕,是妇人之事的实证。耕与织,两件事,一家人,撑起了一个国。
一个没有墙的都城
商王盘庚迁殷,此后二百七十三年不再迁都。殷在洹水两岸,没有城墙。宫殿区在小屯,王陵在侯家庄,手工业作坊散布各处。一个没有墙的都城,靠什么管住几十万人?靠族,靠礼,靠青铜。
郑州商城的大道宽十余米,路土层层夯成,两侧有排水沟
商晚期都邑已有成网的干道。郑州商城探出多条大道,宽十余米,路土层层夯成,两侧有排水沟。偃师商城的大道直通城门。殷墟宫殿区之间也有路土相连。干道把城分成区,宫殿、作坊、居址各在路的一侧。
毂、辐、辋三部分🏛 图证
轮由毂、辐、辋三部分组成:毂是中筒,轴穿孔中,外插铜辖防脱;辐是从毂到辋的木条,殷墟车轮十八至二十二辐;辋是外圈,几段木弯成,接缝包铜。殷墟轮径一米二到一米四。造轮成对,配不上就废一件。
车厢宽一米深八十厘米,人站其中只及膝,后面有踵可踏
舆是车厢,横宽竖浅,宽约一米、深约八十厘米,人站其中只及膝。舆底横木叫轸,承重并连轴;前有轼,齐腰横木,扶之则稳,伏之则为敬;两侧有輢可倚,后有踵可踏以上车。舆小而浅,因当时车要用于战。
轭作人字形压在马肩上不勒马颈比西亚的颈带少伤马🏛 图证
辕是独木车辕,居中叫独辀,前端上翘;衡是横木,横在辕前端,两头挂轭;轭作人字形,压在马肩上,不勒马颈。辕传力,衡分力,轭受力,三件一套。中原用曲辕加肩轭,比西亚的直辕加颈带省力,也少伤马。
御者居中持缰,射者居左,持戈者居右,靠平地取胜
戎车即战车,舆宽轮粗马壮,专为冲撞。一车载三人:御者居中持缰,射者居左,持戈者居右。战法为列阵冲锋,靠平地取胜,遇山地水田则废。一乘配甲士徒兵有定数,国力按乘计。商晚期车属王与贵族,一般士兵仍步战。
牛车两辕夹牛马车一辕架马背方厢深腹装粮装盐🏛 图证
车有两种拉法:马拉的快车用于战,牛拉的慢车用于运,牛车又叫大车,因其装得多。牛车两辕夹牛,马车一辕架马背。牛车方厢深腹、轮大轴高,装粮装盐装木。甲骨文车字写法不一,有的厢更方更大,学者认为是牛车。
轨距一米二到一米五🏛 图证
车有定制:殷墟轨距一米二到一米五,路土辙距与之相符;轮径一米二到一米四;舆宽约一米,容两人并立;辕长三米上下。轨距一统,辙才不乱。这些数几百年只动几厘米,因马未变、人未变、路未变。
马要吃粟豆要吃盐天天遛千乘之国日耗上万斤粟
马比牛难养,要吃粟豆、要吃盐、要天天遛、夜里还要喂一次。商晚期甲骨卜辞问马病、问马惊、问马失,问得细说明马金贵。马有厩,厩要干要通风,地上铺草常换。养马费粮,千乘之国日耗上万斤粟。
衔横在嘴里压着软处,疼则停松则行,是提醒不是硬拉
马嘴马头一套四件:衔是横在嘴里的铜条,镳是衔两头的环,勒是头上皮带,辔是手中缰绳。衔压马嘴软处,疼则停,松则行,所以衔是提醒,不是硬拉。战车用细衔求快。殷墟的车马坑里出过铜镳与铜衔。
行军一日约三十里是辎重能跟上的速度再快就掉队
用兵靠快,快靠路。商晚期征战多沿河谷之道,卜辞屡见王征某方,其道路可以推知。行军一日约三十里,是辎重能跟上的速度。路决定战场,也决定退路。路通处才打得起来,退路一断则全军尽没。
煮、蒸、炙,没有炒🏛 图证
1976年,安阳小屯村挖开一座墓,墓里有一件青铜器,长一米多,像一张小方桌。桌面上并排三个圈口,各坐一只甑,底下鬲里烧水,蒸汽从三个孔同时上来,一次蒸三份饭。器上铸着「妇好」两个字。别人家一口锅管全家,她一个人三口。
下面烧水,上面蒸饭🏛 图证
甗是蒸锅:下面是鬲盛水,中间一层带孔的箅,上面是甑放米。火在底下烧,汽从孔里上来,把米蒸熟。殷墟妇好墓出了一件三联甗,一个鬲上架三个甑,一次能蒸三样。蒸的好处是米不泡在水里,粒粒分明。
八百三十公斤的锅🏛 图证
鼎在商后期不再只是锅。后母戊鼎重八百三十二公斤,一次要几十座熔炉同时出铜,不为做饭。用鼎数量开始分出等级:一件、三件、五件,按身份排。鼎上铸字,记功记名。从炊器到礼器,这一步在商晚期走完。
铜水灌进去,范就砸了🏛 图证
青铜食器不是敲出来的,是浇出来的。先做泥模,翻成陶范,几块拼起来,把熔化的铜水灌进去。鼎这样的大件要几十块范合起来,一次浇成。附件另铸,再嵌上去,这叫分铸。殷墟苗圃北地就是一处铸铜作坊。
尊摆着,卣提着,壶拎着🏛 图证
尊是大口的盛酒器,摆在席中最显眼处;卣带提梁,装的是祭祀用的香酒;壶长颈大腹,盛酒也盛水,方便提。三样都装酒,用法不同:尊陈设,卣提携,壶日用。殷墟妇好墓一次出土的青铜酒器,够摆一场大祭。
一爵一觚,配成一套🏛 图证
爵有三足、有流有尾、一侧带鋬,能架火温酒,也能端着喝。斝三足无流,专管温酒。觚喇叭口、细腰,饮酒用;觯小而圆,也饮酒,容量小些。四样各管一段:斝温,爵温兼饮,觚觯只管饮。商人墓里,觚与爵常成对出现。
粮食发霉,才能变酒🏛 图证
酿酒要用两样东西:粮和引子。粮是秫(黏黍)和稻,黏的比不黏的出酒多。引子是曲,用发霉的谷物做成,霉里长着能把淀粉变成糖、再把糖变成酒的菌。商晚期已有酒字,甲骨上写得很清楚,从水从酉。
海贝走千里到安阳
王室的桌上,东西不全出自王畿。海贝从南海来,龟甲从南方来,盐从东方来,铜料从南方来。殷墟妇好墓一次出海贝近七千枚,产地在千里之外。这些远方的东西怎么来的?靠方国进贡,也靠交换。吃得远,说明权力伸得远。
十五万片骨头是商王留下最直接的一批档案🏛 图证
商王占卜之后,把问的事和应验的结果刻在龟甲牛骨上,这就是甲骨文。殷墟出土已超过十五万片,单字约四千五百个,能认的一千五百上下。这是现存最早的成体系汉字,也是商晚期王室最直接的一批档案。
雨、云、虹都有字
商晚期人关心天气,卜辞里问雨的最多,一天能问好几次。雨、云、虹、雷、雪这些字,甲骨上都已经有了,而且大多照着天上的样子画。看这几个字怎么造,就能看出汉字从画到写的那一步。字随事走,事多字也多。
日画成圆月画成月牙,山就画三座峰
象形就是照着东西的样子画字。日画成圆,月画成月牙,山画三座峰,牛画牛头。甲骨文里这类字最好认,也最古老。但纯粹象形的字只占一小部分,很多东西画不出来,汉字只好另找别的办法,靠造字法补上。
木下加一横是本木上加一横是末靠位置说话
一横代表地面,上加短横是上,下加短横是下;木下加一横是本,木上加一横是末。指事就是在画好的东西上添个记号,靠位置说意思。刃字在刀口加一点,甘字在口中加一横。指事字不多,却是汉字从画东西走到画关系的一步。
商晚期铜器上的字
商晚期的青铜器上已经铸字。铭文很短,多数只有两三个字,写的是族徽和受祭祖先的日名,最长的也不到五十字。字铸在器内壁、耳下、足上这些不显眼的地方,平时看不见,也不为来客而设。
人靠树是休屋里养猪是家,位置一摆意思就出来
会意是把两个字并在一起,从关系里读出第三个意思。人靠树是休,手在树上是采,屋里养猪是家,扛着戈走路是武。看会意字像看小画,位置一摆,意思就出来了。会意最灵活,但也最容易凑混。
三点水加个工是江加个可就是河一半管音
形声是一个字分两半,一半管意思,一半管读音。三点水加个工是江,加个可是河。甲骨文里这类字还不多,多是水名地名,因为名字没法画,只能借音再加偏旁。汉字能用三千年不废,靠的就是这一手。
我本是兵器其本是簸箕干支二十二个字全是借的
假借是本来没这个字,就借个同音字来用。我本是兵器,其本是簸箕,来本是麦子,万本是蝎子,后来都借去当虚词和数目。干支二十二个字,几乎全是借的。借是救急,借得多了字就不够用。
两三个字挤在一个格子里占一格读两个音
合文是把两三个字挤在一个字的位置上,占一格读两个音。大乙、祖乙这样的先王名,五十、六十这样的数字,十二月这样的月份,都合着写。上下两字合写最巧,短的在上就是上。认合文要靠辞例,战国以后才渐渐不用。
一个字能有五种写法
甲骨文里一个字有三种五种写法很平常,部件位置能挪,构件能多能少,方向能翻。音义全一样,只是样子不同,都算对。当时没有字书也没有标准,学字靠师傅教。秦书同文以后,异体才收住。
有字不用,借个同音的
本字就在那儿,却借一个同音的字来写,这叫通假。这跟假借不一样:假借是没字可写,通假是有字偏不用。甲骨文里已见,金文更多,借孝为考、借乍为作、借亡为无。读古书读不通,常常就卡在这儿。
同一个字甲骨上简金文上繁是材料不同不是退步
字在用的过程里,有的越写越繁,有的越写越简,两股劲同时存在。繁化是加偏旁求区别,简化是省笔画求快写。同一个字在甲骨上简、在金文上繁,是材料不同,不是退步。繁简之间一直在找平衡。
王伐土方就是王打土方,语序跟今天一模一样
王伐土方就是王打土方,谁、干什么、打谁,顺序跟今天一样。否定句里代词宾语常提前,说不我杀。卜辞还有前辞、命辞、占辞、验辞四段格式。三千年下来,语序这根梁一直没挪。句子短,架子稳。
常用的只有一千来个,这就是商晚期文字的全部家底🏛 图证
把殷墟甲骨上的字一个一个挑出来,去掉重复的写法,一共四千五百个上下。能认出来的一千五百个,常用的只有一千来个。这个数字,就是商晚期文字的全部家底,也是汉字的第一份清单,一个字不多。
其表将要唯表限定,不和弗一组毋和勿一组
虚词没有实在意思,只管语法关系。甲骨文里已经有了一批:其表推测将要,唯表限定强调,不和弗一组、毋和勿一组,各管一头。介词于、自、及也都有了。这些字少而精,是汉语虚词的开头。
字越写越小,越写越密🏛 图证
字径半寸、笔画肥厚的是早期;字小而齐、一片刻几十上百字的是晚期。中间两百年,字越写越小,越写越密,一茬跟一茬不一样。看字的大小、笔画的粗细、行款的疏密,大致就能断出早晚。
花园庄东地一坑一千五百片问的全是私事🏛 图证
也有一批甲骨不是王卜的,占卜的主人是贵族家族。最典型的一坑在花园庄东地 H3,一九九一年挖出,一千五百多片,问事的人叫子,问的是疾病、生育、田猎、做梦这些私事。占卜这件事,贵族家里也在做。
一九三六年一坑挖出一万七千多片整坑套箱运回
一九三六年,殷墟挖开一个坑,一坑甲骨一万七千多片,是甲骨发现史上最大的一坑。坑号 YH127。甲骨一层层码着,当时是当档案存的,以武丁时期宾组卜辞为主。整坑套箱运回,共存关系没乱。
背面钻圆穴凿长槽灼下去裂出的纹就是卜字🏛 图证
龟用腹甲,牛用肩胛骨,先锯削、再刮磨、最后在背面钻圆穴凿长槽。灼的时候兆沿着槽裂开,裂成一个卜字,卜这个字就是照着兆纹画的。钻凿形制分早晚,字体也分早晚,两样并用,断代才稳。
龟甲边上刻着谁送来几片,为什么还要记账
甲骨边上有一类小字,记着龟甲从哪儿来,多刻在甲桥和甲尾上,格式是某入龟若干、某氏龟若干。入是进贡,氏是致送,送的人有方国首领,也有王的诸妇。牛骨本地就有,龟多从南方来。这是王室的账。
一块骨上问好几件事🏛 图证
骨料难得,用完不扔,接着在空处再钻再凿,一片上能叠好几轮。所以同版上的字迹常不一样,前一次大,后一次小。也有刮掉旧辞重刻的,对着光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。分清哪组是哪次,靠兆的顺序、字的位置、辞的内容。
学徒在骨边上练字🏛 图证
有一批字刻得歪歪扭扭,笔画乱,位置也不对,这类不是卜辞,是练字的痕迹,叫习刻。多刻在骨边、骨角、背面这些不占卜的地方,常常同一个字刻十几遍。也有刻反、刻半、拼错的,这些错反倒是最好的证据。
换行往左还是往右没准,要看骨面上哪里还有空🏛 图证
字刻在龟甲上,怎么排是有讲究的。一条卜辞从上往下写,一行写完换一行,换行往左还是往右并不固定,要看骨面上哪里有空。同一版上刻过多次的,几组卜辞还会左右对称摆开,中间那道缝就是界线。
器底画个图当家族记号用天干称呼死去的祖先
族徽是一个家族的记号,画得像图,常单独铸在器底,不代表词,代表一群人。日名是用天干称呼死去的祖先,祖乙、父丁都是。两样合起来,一件铜器就是一个家族的档案:谁做的、祭谁、什么时候祭。
疾字画的是腋下中箭后来箭变成了床
疾这个字,甲骨文里画的是一个人,腋下中了一支箭。人中了箭,就是有病。后来箭变成了床,人躺在床上的样子,就是今天的疒字头。一个字,藏着古人对病的理解。病不是自己来的,是外头打进来的。
妇好要生了王连着卜嘉和不嘉到底指什么
妇好要生了,王连着卜:哪天分娩,顺不顺。卜辞里反复出现两个词:嘉,不嘉。嘉是吉,不嘉是不吉。可这两个词到底指生男还是指顺产,学界争了几十年。这两个字背后,是一整套对生死的看法。
事后补记的那一行
一条完整的卜辞,分四段:谁在哪天问,问什么,王怎么判断,事后结果如何。最后这一段叫验辞,是事情过去之后补刻的。有没有验辞,是判断卜辞完整不完整的标尺。四段齐全的其实很少。
每十天卜一次问有没有灾祸夜里还要再卜一回
商人把一个月分三旬,一句十天。每旬开头卜一次:这十天有没有灾祸。夜里也卜,问今夜有没有事。这类卜辞数量极大,格式几乎一样,成了排甲骨先后的骨架。一旬一行,像一本账簿。格式越死,越能排。
土方羌方人方,有时打有时送牛,敌友随时会变
土方、舌方、羌方、人方,这些名字在卜辞里出现成百上千次。它们是商朝之外的部族,有时打,有时送牛。商王得一件一件地问,问完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的只出现一两次,一闪就没了。敌友随时会变。
字不只刻在甲骨上🏛 图证
商晚期的字不只刻在甲骨上。铜器内壁有铸字,陶器上有刻划和钤印,玉戈上有朱书,石磬上刻着律名,骨匕上记着族名,还有几枚铜玺印。不同材料上的字,写法和用途都不一样,各有各的一套。
陶器上刻着族名人名数字普通人也在用字
殷墟出土的陶器上,常有一个或几个字。内容多是族名、人名、数字、方位。有的烧前刻,有的烧后写。它们不起眼,却证明文字不只属于王和贞人,普通人也在用。一个字,两三个字,刻得歪,可意思清楚。
玉戈上六个字是毛笔写的卢方进贡了五件戈
1976 年,殷墟妇好墓出土一件玉戈,戈面上用朱砂写着六个字:卢方皆入戈五。意思是卢方进贡了五件戈。这六个字不是刻的,是毛笔写的,三千年前的墨迹。这一行字,比同墓的青铜重器还稀罕。
虎纹石磬长八十多厘米磬面上还刻着几个字
1935 年,安阳武官村大墓出土一件虎纹石磬,白色,长八十多厘米,上有虎形纹。磬面上刻着永启、永余几个字。这几个字是律名还是演奏术语,至今还有争论。一件乐器上刻字,说明音乐已经有了名字。
印面是亚字形框,里面一个族名,比秦印早一千年
1935 年,安阳殷墟出土一方铜玺,印面是亚字形框,框里一个族名。这是中国最早的印章之一,比秦印早一千年。它不盖公文,盖的是族属,是身份的记号。印面小,钮上有孔,一方小印,能挂在腰上。
商晚期没挖出过一支笔可聿字画的就是手握着笔
甲骨上的字,多数是刻的,可也有写的。写要用笔,用墨。商晚期没有挖出过一支毛笔,可字里有笔,陶器玉器上有墨迹,笔一定存在。聿字画的就是一只手握着笔,杆上还带着毛。有笔才有字,有字才有史。
商字也出在商朝之外
商晚期的文字,不只出在安阳。山东济南大辛庄出过带字甲骨,江西清江吴城出过带字陶片。一个在东,一个在南,都在商王畿之外。字跟着商人走,走到了很远的地方。方向不同,字是同一套。
王自称余一人看人称就知道这句话是谁问的
卜辞是问话,问话得有个人在问。多数时候是王在问,有时是贞人代问。王自称余一人,说朕,说余。看人称,就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,分量也不一样。人称一出来,话的分量就定了,赖不掉。
开头一行小字某某贞这个签名能认出上百个
卜辞开头常有一行小字:某某贞。贞是问,某某是问的人。这些名字,今天能认出上百个。把同一署名的卜辞归到一起,字体一致,就成了断代的依据。一个名字,一种字体,一串年代,三步就够。
册是竹简,典是捧着册
册字画的是竹简用绳编在一起,一片一片,两道绳。典字画的是册放在几上,或者双手捧着册。商晚期没有竹简留下来,可这两个字证明,那时候已经有档案了。字在,制度就在,竹简烂了也没关系。
十个天干配十二个地支从甲子排到癸亥一个不缺🏛 图证
商晚期人用十个天干配十二个地支,排出六十个日子,一个循环六十天。甲骨上发现过完整的干支表,从甲子排到癸亥,一个不缺,字迹工整,像是照着抄的范本,也像是练字留下的。六十个字,一个不错。
十几个字各管一种祭
商晚期人祭祖,名目多得很。燎是烧柴,侑是献食,岁是割牲,御是禳灾,沉是沉玉于水,埋是埋牲入土。十几个字,各管一种祭法,字形里都画着动作。动作不一样,想法一样:把好东西送过去。
刖字画的是砍掉一条腿墓里的人骨也对得上
刖字画一个人,一条腿被砍掉了,剩下的那条特别短。劓字画一个人,鼻子被割了。执字画一个人跪着,双手被枷锁住。商晚期有这些刑,字里写着,墓里的人骨也写着。字和骨头,对得严丝合缝。
年字是一个人背着禾禾熟一回才叫一年
年字画一个人背着禾,禾熟了才叫年。祀字画一个人抱着孩子跪在神主前,是祭。商晚期纪年有两套:一套看禾熟,一套看祭祀轮完一圈。禾熟一年一次,祭祀一圈也差不多一年。时间不是空的。
田、疆、邑三个字
田字画一块地,中间有埂,分成几格。疆字画田边加弓,是划界。邑字画一个圈,下面一个人,是人住的地方。三个字连起来,就是一套土地制度:田有块,块有界,界里有人住。字画的是地。
甲骨边角上的小字🏛 图证
有些甲骨上,除了占卜的大字,还有几行小字,刻在甲桥、甲尾、骨臼这些边角上。内容是某入若干、某来若干,记的是谁送来了多少龟甲。字小,位置偏,可它们是账。账比卜辞更实在,也更琐碎。
王族、多子族、三族
卜辞里有王族、多子族、三族、五族这些说法。族是商晚期的社会单位,有族徽、有族兵、有族田。王族是王的族,多子族是众子之族。打仗、种田、祭祀,都按族来组织。一层一层,王到族,族到人。
交叉是五一个十字是七,商晚期已经逢十进一
一到十,甲骨文里各有各的写法:一横是一,两横是二,交叉是五,一个十字是七,一竖是十。百和千也有专字。商晚期已经用十进位,逢十进一,跟今天一样。记数是为了用,不是为了好看,也不是为了显摆。
刻错了用刀刮掉重刻,骨面上那片发白就是刮痕🏛 图证
刻完发现错了,就用刀刮掉重刻。骨面上那片发白的刮痕,就是三千年前的涂改液。有的骨被改过好几次,改得多了,骨都薄了。刮削是常用的改错法,一刮一重刻。错字不丢人,它证明这活儿是人干的。
埋起来才留到今天
甲骨能留到今天,靠的是被埋。深埋、避光、温度稳定,骨就不裂。埋的地方也讲究,一坑一坑码得整齐。地表上的骨留不住,太阳一晒、雨一淋就散。埋是唯一的活路。一半是条件,一半是运气。
出兵前先问这一仗能不能打问完刻在甲骨上🏛 图证
出兵之前,商王要先问一句:这一仗能不能打。问哪天走、谁领兵、赢不赢,问完刻在甲骨上,就是征伐卜辞。武丁一朝最多,几乎每次用兵都留下几版。这类卜辞记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、人数,不记打法。
猎场记了几百个地名猎物还按种类一件件数🏛 图证
商王常去打猎,走之前先卜:去哪、能不能猎到、有没有危险。这类卜辞的数量很大,排在祭祀和征伐之后。所记猎场有几百个地名,猎法有逐、焚、阱、网几种,猎物按种类计数,是复原商晚期王畿地理与生态的一批材料。
从下种到收成每一道农活都要先问过神🏛 图证
种地这件事,商王也要问过神才动手。从下种到收成,一年里的每一道农活都有卜问,刻下来就是农事卜辞。受年、协田、观籍这些词反复出现,一年一年排下来,就是商晚期的一部农政账。一年十二个月,月月有事问。
五种祭轮一遍叫一祀,约三百六十多天,一天不差
商王祭祖排好了日子:把先王先妣编成名单,用翌、祭、洅、劦、肜五种祭轮着来,一种遍祭一遍,五种轮完叫一祀,约三百六十多天。日子用干支排,哪天祭哪位都有数,只有王能办,别人不能碰。
一牛十牛百牛三百牛五百牛卜辞里记着这一串
商人祭祖要杀牲,杀什么、杀几头都先卜问。卜辞留下一串数字:一牛、十牛、百牛、三百牛、五百牛。卯剖、燎烧、沉水、埋土,各有用处。用牲多少是家底,也是等级,一层压一层,半点不能含糊。
血归地烟归天肉归神一样东西分三处送出去🏛 图证
燎是积柴烧牲,让烟把牲带上天;血是杀牲接血,洒地涂器,把命给神。另有卯剖、沉水、埋土。血归地,烟归天,肉归神,一样东西分三处送。周人燎柴血祭,都是这一路,只是名目改了,意思没改。
一千多个坑里数千具人骨都是杀了祭祖的
殷墟王陵东侧祭祀场挖出一千多个坑,人骨数千具,都是杀了祭祖的,叫人牲。另一种是殉,主人死了,妻妾近臣跟着下去,妇好墓殉十六人。人牲给神,人殉给主,两回事,一个给神,一个给主。
妇好墓出觚五十三件爵四十件到周让位给鼎簋🏛 图证
商墓最常出觚与爵,一觚一爵为一套。小墓一套,大墓几十套,妇好墓出觚五十三、爵四十。严格说不是成对,是配组,爵为核心。套数是家底,也是位分,到周才让位给鼎簋,一让就退到边上。
山远河宽走不到就站在高处朝那个方向望一望
山远河宽,走不到,就在高处远望而祭,这叫望。卜辞常见望于河、望于岳。祭品比燎轻,多用小牲、玉、酒。近的埋,中的沉,远的望。望的名单,其实就是一张疆域图,画在祭单上,一目了然。
嘴里放贝,手里握贝
商人死了,嘴里放贝或玉,叫含;两只手各握一枚贝,叫握。大墓放玉,小墓放贝,再穷的放蚌壳,意思都是嘴不能空、手不能松。妇好墓出贝六千八百多枚。到周变成覆面,到汉就成了玉衣。
有事就去跟祖先说一声🏛 图证
甲骨里的告,上边是牛,下边是口:杀一头牛,开口说话。商王有事就去跟祖先说一声,收成、敌情、病、生子、死人,都要告。告只是说,不是求,说了才算数。祖先还在,家里的事不能瞒。
追车而射烧草驱兽挖坑陷兽张网收口,四种法子轮着用🏛 图证
商王常去打猎,是正事。甲骨田猎卜辞极多,问去哪里、走哪条路、有雨无雨、得兽多少。法子有逐、焚、阱、网:追车而射,烧草驱兽,挖坑陷兽,张网收口。猎获要记数,兕是野牛,最难打。
右手拇指套一件角形护具槽口磨得发亮
拉弓用拇指扣弦,射者右手套一件角形护具,叫韘,玉骨象牙都做,侧面有斜坡槽卡弦。殷墟妇好墓出玉韘,槽口磨亮,是实用器。西周墓多出,东周渐成扁平玉佩,护具变成了符号,射与不射一看便知。
烧一个人换一场雨
天不下雨庄稼就死,商王遇旱要求。卜辞所见的办法有舞、有烄、有沉玉。烄是焚人,把人架在火上烧,用一把火换一场雨,卜辞有今日烄、从雨的占问。求雨用的是最贵最痛最不能反悔的东西。
今年能不能有好收成
受年是卜辞中出现极多的词,受是接受,年是谷熟,合起来是能不能得好收成。贞人问今岁受年,王看兆答受年或不其受年。问的对象有上帝、河、岳、先公先王。年字甲骨文作人负禾,本义即谷熟。
口小得只伸进一把勺🏛 图证
商晚期的大墓里常出土一件大铜罐:口小得只能伸进一把勺,肩膀宽,肚子深,两侧有耳能穿绳抬。这叫罍,专门盛酒。祭祖时酒从罍里一勺一勺舀出来,一罍够供一整场祭,中途不必再添酒。
普通人祭祖用陶器🏛 图证
青铜礼器是贵族的,可墓里还埋着成组的陶器:陶鬲、陶豆、陶盆、陶缶。陶器便宜,能煮能盛,普通人祭祖用的就是这些,一样不能缺。礼不只属于铜器,也不只属于贵族,陶器也在守同一套规矩。
样子一样,个头缩小🏛 图证
殷墟墓里的爵常是铅的,一捏就弯;陶爵小得倒不进一口酒。样子一样不差,个头全缩了。这是给死人做的明器:样子要对,实用不必。大墓多真器,小墓多明器,连真假都分等级。形对了,礼就成了。
歌词一句也没留下
商后期安阳一带的人唱歌,歌词一句也没留下。甲骨上认得出乐、舞、龠,认不出歌字。抬木头的号子、求雨的祭歌、伴舞的歌,都靠口耳相传,它是声音的事不是文字的事,留下来的只有陶埙石磬铜铙和几个字形。
商晚期没有可信的诗篇商颂是宋国春秋之作有韵无诗
《诗》三百外有逸诗,多是一两句残句;谣谚更短,带教训气。商晚期没有可信的诗篇,《商颂》是宋国春秋之作。商有韵无诗,卜辞里四问并列已见韵文架子。这是今天能说的最实的一句话。
铙、钲、钟三样响器🏛 图证
商晚期的铜响器有铙、钲、钟三样:铙口朝上插座敲,妇好墓出五件一组;钲细长,军中节鼓;甬钟悬而敲,商末只单件。都靠合范铸成,音高看腔壁厚薄。一件一个音,成组才成调。钲军、钟飨,三层分明。
侯家庄大墓出木鼓腔上彩绘蟒皮纹崇阳出铜鼓
鼓是最早的乐器,木腔蒙皮,皮朽腔存。侯家庄商晚期大墓出木鼓,腔上有彩绘蟒皮纹;崇阳出商晚期铜鼓,仿木鼓铸成,是唯一完整的鼓形。柷敔无商周实物,只有记载。鼓定节,柷敔一开一收。
埙是陶土烧的空腔
埙是陶土烧的空腔,几个孔,吹。二里头出一音孔埙,殷墟五孔埙能吹五声。篪是横吹竹管,商周无实物。龠是编管,甲骨文有龠字,象编管之形,是排箫的前身。管乐与钟磬一细一厚,配着用才不空。
舞字是两手举东西
甲骨文舞字象人两手举物而舞,手里举的多说是牛尾,也有说羽、说树枝。舞字在卜辞里多与求雨有关,舞是求雨的手段不是娱乐。舞与巫同形,舞以降神,巫以事神。舞是求雨,不是娱乐。字是画出来的。
万既是舞名也是舞者名,商王亲自占卜,一场里先武后文
万舞是商周最盛的一种舞,人多场面大。甲骨文里「万」既是舞名也是舞者名,商王亲自占卜万舞的事。万舞执干为武舞,一场里先武后文。从商到春秋没断,《简兮》写的就是它。名字活着。
桑林是社祭之舞名字来自地名商亡后宋国还在跳
桑林是商人的社祭之舞,社是土地之神,祭社要舞,舞名就叫桑林。名字来自地名,商都以东有桑林。《左传》记宋公在桑林待晋侯,客人看得心里发慌。商亡后宋国还跳,后世却把它当淫乐。
卜辞里有五个舞名
卜辞里有几个舞名:隶舞、奏舞、龠舞、羽舞、般舞,各管一种场合。隶舞多求雨,奏舞多祭祖,龠舞执管,羽舞执羽,般舞盘旋。区别多在舞具与动作,不在音乐。舞是手段,目的是求事。舞名即骨头。
大眼、对角、裂嘴🏛 图证
商晚期铜器上最常见的纹是兽面纹:大眼、一对角、裂开的嘴,左右对称,多做在器腹。饕餮之名是后人给的,《吕氏春秋》说周鼎著饕餮,宋人《宣和博古图》定名。今天多叫兽面纹,因为不知是什么兽。
龙一足或两足身长而曲,鸟高冠勾喙长尾,夔名是后起的🏛 图证
商晚期铜器上除兽面,还有龙纹与鸟纹。龙一足或两足,身长而曲;鸟高冠勾喙长尾,像凤。「夔」名出《说文》,是东汉人按传说写的。龙与鸟在商晚期是通神的兽。一足两足,本是一类。名与纹,得分开看。
整只鸟铸成一只尊🏛 图证
商晚期有一类铜器,通身铸成一只动物:鸟、兽、象、鱼。腹为身,盖为头,足为腿。最出名的是妇好墓两件鸮尊,猫头鹰形,背上开口,盖是鸟头。这类器铸造最难,范要分很多块。一件器,一件兽。
纹分三层铺满一器🏛 图证
商晚期铜器的纹常分成三层:地纹最下,主纹居中,浮雕兽首与扉棱最高。地纹多刻云雷纹,主纹凸起带阴线勾边。做法是在范上刻出高低,翻铸即成。一器三层的做法,是商晚期的技术标志。
砣是青铜圆盘脚踩带子转砂是石英砂比玉还硬🏛 图证
商晚期琢玉不用刀,用砣轮加砂。砣是青铜圆盘,脚踩带子转;砂是石英砂,比玉硬。开料磨沟、管钻穿孔、小砣碾纹、皮革抛光,十几道工序,工时以月计。铜磨不动玉,磨玉的是砂,玉器的贵在工。
一路几何形一路象生形玉料带皮做成鳖背鸟翅叫俏色🏛 图证
商晚期玉器有两路:一路几何形,璧、环、琮、璜;一路象生形,龙、凤、兽、人。纹在边,形在体,形对了纹才站得住。玉料带皮,匠人不动皮,把皮做成鳖背、鸟翅,叫俏色。玉小纹简,玉大纹繁。
鬲是三只空足足里装水受火面大绳纹起先只是印子🏛 图证
夏商周人天天用的是陶:做饭的鬲、盛饭的簋、盛水的罐、盛菜的豆。鬲是三只空足,足里装水,受火面大。常见纹三种:绳纹、篮纹、方格纹,起先只是工具留下的印。看夏商周的饭,先看它的陶。
白陶用高岭土烧到不渗水原始瓷施釉烧到一千二百度🏛 图证
白陶的土是高岭土,烧出来白,不渗水。商晚期又兴,殷墟出过白陶豆、白陶壶,纹多仿铜器。原始瓷用瓷石类土,表面施釉,烧到一千二百度,胎已半透。白陶是礼器,原始瓷是日用,两样都往硬里走。
妇好墓三件象牙杯刻满兽面夔龙纹里嵌绿松石🏛 图证
骨、角、牙都是杀牲的副产,不必专门去采。用得最多的是笄,插发用,笄头刻成鸟兽。妇好墓三件象牙杯,刻满兽面夔龙,纹里嵌绿松石。骨软却脆,重刻就崩。一根象牙,只够取一件器,多一寸都没有。
木胎上只刷两种色🏛 图证
漆器是在木胎上刷漆。木胎易烂,商晚期留下的多是漆皮与痕。漆色只两种:朱砂的红、烟灰的黑。红黑相间画云雷、兽面、蟠龙,还嵌蚌片。漆轻、不渗水、能画,坏处是慢。器没了,色留了下来。
画留下来的只有三样🏛 图证
夏商周的画,绢与纸都没有,留下的只有岩画、壁画与器物彩绘三样。岩画断代最难:石头不能用碳十四,只能看题材、看风化、看叠压,多数只能说个大概。壁画见殷墟与西周墓,一见空气就褪,多靠照片与摹本。
青铜器上的人物图像🏛 图证
商晚期铜器上刻的多是兽,人像很少。湖南宁乡出人面方鼎,四壁各一个人面,大眼宽鼻阔口。还有人形茎剑、铜刀上的舞人、虎食人卣。人像不多,可它站得直。这四样,都是商晚期的人脸。人像有分量。
画在陶上,嵌在铜上🏛 图证
器物上的画有两种做法:彩绘与镶嵌。彩绘陶出在殷墟,白底上画红黑云雷兽面,画完不能再烧,颜色容易掉。镶嵌是把绿松石、蚌片嵌进铜器与漆木器的凹槽。两样都是加法,多一层工,器就贵一层。
眼睛凸成柱的面具
夏商周有铜面具:一张脸用铜铸出来,背面有孔,可穿绳绑在头上。三星堆的面具大,眼凸成柱,耳向两边张,不是给人戴的。殷墟的面具小,人面写实,能戴。两地的面具,两种神。铜脸有两种用法。
鸟从几笔变成大凤🏛 图证
鸟的形象在夏商周一直有:仰韶彩陶上是几笔的简鸟,商早期是小鸟排在纹带边上,晚期变成占满器腹的大凤纹,高冠长尾、尾羽分缕。西周早期还兴长尾凤鸟,中期以后渐少。鸟的样子早定,变的是它在器上的分量。
整块白石凿成的枭
商晚期石雕不多,件件有分量。殷墟侯家庄的王陵里出过石枭、石虎、石牛,都是整块白石凿成。石枭是猫头鹰,圆眼勾喙,身蹲着;石虎是伏虎,身长头低。这些石兽摆在棺椁旁,是守墓的兽。
三只脚顶一个圆腹🏛 图证
鬲是三只脚顶着一个圆腹,脚间空处架柴。最早的鬲是实足,后来出现空足:脚是空的,与腹相通,脚里也装水。受火面积大了,可脚内要加泥芯,三只芯摆不正就裂。形是用的妥协,妥协里才长出样子。
刚出范时是金黄色铜八成锡一成多一点青绿只是锈🏛 图证
今天看商晚期铜器是一片青绿,刚出范时却是金黄色。铜锡铅三样配,铜多色偏红,锡多色偏白,铅多色偏暗。礼器多是铜八成、锡一成多一点。青绿只是锈,并非它本来的那种颜色。商人管这材料叫吉金。
模上刻一半,翻两块范,合起来就是完整一份,这叫中线🏛 图证
商晚期铜器的纹几乎都是左右一样,从正中一条线分开,两边照镜子,这条线叫中线。兽面纹最典型:中线是鼻梁,两眼两角都对称。对称不只是好看,是省工:模上刻一半,翻两块范,合起来就是完整一份。
吴城的云雷纹变粗兽面化成几何三星堆纹少而大🏛 图证
商晚期铜器不只出在殷墟。吴城在赣江边,三星堆在成都平原,城洋在汉中,各有各的做法。吴城的云雷纹变粗,兽面化成几何;三星堆纹少而大;城洋有蛙、有蝉。器形还是中原的,变的只是纹样。
铸完就砸的泥模子
铸铜要用范,范是泥做的,掺砂,刻好纹,烧硬,把铜水浇进去。一件器要两块外范合起来,中间还要一个内芯,芯与范之间的空隙就是器壁的厚度。铜水冷了,范要砸掉,不砸开,器取不出来,所以范留不住。
商的牛大多在祭坛和车上田里的活还是人一起干
犁靠牲口拉,耒靠人手刺,拉比刺省力。甲骨文里有一个从牛的字,有人释作犁,但字形简、释读也有争论。商的牛大多用在祭祀和拉车上,田里的活还是族人一起干。牛耕真正铺开,要等铁犁出来。
松土、割秆、掐穗
种下去要松土除草,熟了要收割,收下来要掐穗,三道活三样器。锄的刃横装,能贴地刮草;镰的刃弯,往回一带就断秆;铚最短,带齿,专掐穗。殷墟出过铜镰,可田里用得最多的还是石镰和蚌镰。
殷墟出土的农具九成九是石骨蚌铜都去做祭器了
商晚期已经会铸铜,可田里几乎不见铜农具,殷墟出土的农具九成九是石、骨、蚌。铜贵、铜软、铜还有更要紧的去处:祭器和兵器。农具天天在土里磨,用铜做不划算。这不是技术不够,是资源不够。
王召集族众一起下地
卜辞里有一句「王大令众人曰协田,其受年」,王召集族众一起下地,问能不能有好收成。协是三个力字并在一起,本义是合力。众人不是奴隶,是从族的族众。要合力,是因为工具简陋,一个人翻不动土。
连种三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那就换地,菑新畬三年一轮
地种几年就薄,一块地连种三年,收成一年不如一年。商晚期有两条路:换地和补肥。换地叫菑新畬,三年一轮;补肥靠烧荒的草木灰、沤在沟里的草。卜辞里那个疑似的粪字,学界争了几十年还没定。
野猪拱野鸟啄虫子咬老鼠啃四样东西盯着这片地
庄稼长在地里,盯着它的不只是人:野猪拱、野鸟啄、虫子咬、老鼠啃。守的办法有三样:搭田庐住人赶、扎假人吓、对虫行宁祭。周人把虫分成螟螣蟊贼四类,各吃一处,看清楚了也还是没法。
看星星定时节看土壤定早晚还看草木鸟兽定节点
什么时候下种、什么时候收割,早了种子烂,晚了霜打穗。农时靠三套知识叠起来:看星星定时节,看土壤定早晚,看草木鸟兽定节点。甲骨文里有四方风名,析、因、夷、伏,风来有定时,就是最早的季节表。
记下哪一天哪个时辰食了多少一条记录能对上几个年份
太阳和月亮偶尔会少一块,白天太阳缺了,鸟兽惊飞。商人怕食,卜辞里记下哪一天、哪个时辰、食了多少,记下来是要问吉凶。这些记录成了推商晚期年代的钥匙,可同一条记录能对上好几个年份,验推给得出范围,给不出确数。
甲骨文里有日至两个字,有人释成夏至,有人释成冬至
一年里有两个特殊日子:白天最长和白天最短。甲骨文里有「日至」两个字,有学者释为夏至或冬至。比日至更早的知识是四方风:东方析、南方因、西方夷、北方伏,风从哪方来,就是哪个时节到了。周人再细到二分二至。
一年差十一天补的那个月就叫十三月
月亮圆缺一轮二十九天半,太阳走一圈三百六十五天多,两个数对不上,一年差十一天。商人的办法是月照月亮排、年照太阳补,补的那个月叫十三月。早期放在年末,晚期散到年中。补得再巧也有误差,误差攒够了就得改历。
月份跟天时走,祀周跟祖先次序走,两套各管一头
卜辞记事,年月日都要写。月用一个数加月字,日用一个干支名,两套并行。另有一层是祀周:五种祭法把祖先轮祭一遍,约三百六十天。月份跟天时走,祀周跟祖先次序走,两套各管一头,谁也替不了谁。
一天一个名轮满六十再回甲子一直接到今天🏛 图证
商人不给日子编号,给日子起名:甲子、乙丑,一天一个名,轮满六十再回甲子。十天干配十二地支,配出六十个,六十天一循环。这套名一直往下接,接到了今天,是世上最长的一条日子链。
旬末要卜一句旬亡祸问下十天有没有祸
十天干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,商用得极熟,不只记日,还拿来给王起名。十日为一旬,旬末要卜一句「旬亡祸」,问下十天有没有祸。十这个数在商极稳:数字十进位,一旬十天,天干十个。
一到十都有专字,满十进一位,多大的数都写得下
商人的数字,一到十都有专字,百千万也各有字,满十进一位,多大的数都写得下。甲骨文把高位字和低位字拼在一起,叫合文。算的工具是筹码,可商的筹码一件实物也没留下,只能说很可能有。
画圆用规,画方用矩
要画圆,得固定圆心、定住半径,一根桩一根绳就够。要画方,得定住直角,那就要一把拐尺,叫矩。规与矩是量直角与圆的最早工具。二里头宫殿基址四角是直角,郑州商城城墙拐角也正,正就得有矩。
盖房要度收粮要量称货要衡三样都是从用处上长出来的
度管长短,量管容积,衡管轻重。三样起源都在用处上:盖房要度,收粮要量,称货要衡。商晚期有骨尺牙尺,一尺十六厘米上下;有陶量,可没自名,不知一器当几升。累黍定尺是汉人的说法。
商的一尺十六厘米
今天一尺三十三厘米,商的一尺只有十六厘米上下,差不多一半。这个数是从殷墟的牙尺骨尺量出来的,一寸一格,十寸一尺。尺一差,布就差,田就差,税就差,于是后来才有同度量这句话。
粮是散的不好称只好量收粮分粮都靠这只陶罐
量器量的是容积:一升一斗,装多少粮。粮是散物,不好称,好量,所以收粮分粮都用它。商晚期量器多是陶的,敞口平底,容量有大有小,可没自名,不知一器当几升。铜量到西周才见,有了自名才算得出容量。
席边要对齐,墙角要直
几何不是从书本开始的,是从手艺开始的:席边要对齐,墙角要成直角,陶轮口要圆。陶器上的同心圆与云雷纹,间距匀、转角正;二里头宫殿基址四角近直角。会做圆、会定方,可没有一条定理写下来。
井深十几米才见矿,木框怎么撑得住
铸铜先得有铜,铜从矿里来。江西瑞昌铜岭是商晚期铜矿,有竖井、平巷、木框支护,井深十几米。挖出的孔雀石要选要洗,再就矿边炼成铜锭。矿在深山,井要支护,铜之所以贵,是因为每一步都要人往下走。
那不是花纹是缝两块范拼起来的地方铜液渗进去了🏛 图证
铜器表面常有一道道凸起的棱线,那不是花纹,是缝:两块范拼起来的地方,铜液渗进去凝成的棱。数一数棱,就知道用了几块外范。三足鼎常见三条竖棱,正对着三足,说明分范是照着三足分的。
八百多公斤的身子是几座炉同时出铜一次浇成的
铸一件鼎有两条路:一次浇成叫浑铸,先铸一部分再接上叫分铸。浑铸图整,分铸图成。后母戊鼎重八百多公斤,身是一次浇成的,得几座炉同时出铜;鼎耳却是先铸好,再让铜液把耳根包住。
四羊方尊看着复杂,可器上有缝,有缝就是块范拼的🏛 图证
失蜡法是先用蜡做模,外敷泥,加热让蜡流出,再浇铜,铸出来没有范缝。中国最早的失蜡实物在春秋晚期:淅川下寺铜禁、曾侯乙尊盘。商晚期没有实证。四羊方尊看着复杂,可器上有缝,有缝就是块范法拼的。
铜里加锡,加多少🏛 图证
铜里加锡,铜就变硬,熔点也降,加多少硬度就不同。《考工记》里有一份六齐的配方,按器分六等,说得整齐。可实测殷墟周原的铜器,锡含量与六齐对不上。六齐是战国齐人的说法,不是商的工艺手册。
烧到一千一百度以上柴不够得用木炭还得有人鼓风
铜要化成水,得烧到一千一百度以上,靠柴烧不到,得用木炭才行。光有炭还不够,火要旺,还得送风,送风的器具叫橐,皮囊一压一松地鼓风。商晚期陶坩埚内壁常粘一层铜渣,有渣就说明它真化过铜。
锡矿少又多在南边,是战略物资,远所以贵所以省
铸铜要三样料,来路不一样:铜的矿多,南方的富、北方的近;锡的矿少,多在南边,是战略物资;铅与铜共生,采铜顺手就得,所以不缺。远所以贵,贵所以省,省所以掺,一条链从矿到炉。
先把附件铸好,浇主体时让铜液把根包住,冷了就是一件🏛 图证
一件器常要接,接的办法有三种:铸接最牢,锡焊最巧也最脆,铆接最省工。铸接是先把附件铸好,浇主体时让铜液包住附件根,冷了,两件就成一件。商晚期主要用铸接,锡焊有没有,证据还不足。
铜打硬了就烧一烧再慢慢冷,这叫退火,金相里查得到
铜打薄了会变硬,再打就裂,烧一烧再慢慢冷,铜又软了,这叫退火。商晚期铜器的金相里有退火孪晶,是做过热处理的实证。淬火是另一回事,那是钢的工艺,把淬火安到商,就是把后来的事说早了。
天上掉铁,捡来就能打
铜的熔点一千度,铁要一千五百度,差这五百度就是几百年。可天上会掉铁:陨铁不用炼,捡来就能打,打出来比铜硬。藁城台西、平谷刘家河出过商晚期铁刃铜钺,刃是陨铁。人工冶铁要到西周晚期。
铅三百二十七度就化锡二百三十二度就化比铜低多了
铜锡之外还有两种金属单独成器:铅与锡。铅三百二十七度就化,锡二百三十二度就化,比铜低得多。殷墟出过铅戈铅爵,形制跟铜器一样,只是料换了。铅器多是明器,锡器怕冷易朽,几乎存不下来。
一处作坊上万平米化铜做范堆料住人都在同一块地上
铸铜作坊不是一间屋,是一片地:化铜的炉、做范的场、堆料的坑、工匠住的地方,都在一处。殷墟苗圃北地一处作坊上万平米,出过成千块陶范。作坊里有房有墓,工具随葬,说明这是世业。
花纹不是刀刻的是拿带纹的陶拍往软坯上拍出来的🏛 图证
商晚期南方的陶有一路特别:胎硬,敲起来有金石声,表面满是花纹,这就叫印纹硬陶。花纹不是用刀刻的,是拿带纹的陶拍往软坯上拍出来的。拍还顺手把泥条压实了,壁匀了,烧出来才不裂。
窑里的草木灰落在坯上烧成光面这是碰巧得来的
釉是一层玻璃,薄薄贴在胎上,光滑不渗水。它得来有两条路:一是窑里的草木灰落在坯上,高温一烧成了光面,这是偶然;二是人把釉浆刷在坯上,这是人工。商晚期的原始瓷,多数意见是已会施釉。
妇好墓七百多件玉器测过多数成分接近和田玉🏛 图证
玉不是一种石头,是一类:中国古玉多是透闪石软玉这一类。妇好墓七百多件玉器做过检测,多数成分接近新疆和田玉,和田离安阳几千里。识玉看三样:色、透、硬三样,再看结构里有没有絮。
刻玉靠砂,不靠刀
玉比铁还硬,刀刻不动,要刻玉就得用砂:把石英砂加水调成浆,抹在玉上,再用砣来回磨,靠的是砂,不是刀刃。一条阴线讲究宽、深、匀三样,走线要一口气到底,手一抖,整条线就废了。
玉太硬钻不快,两面对钻中间常留一圈台,钻偏了就废🏛 图证
钻孔看着简单,其实最难:玉太硬,钻不快,钻偏了,器就废。一面钻的孔成漏斗,上大下小;两面对钻的孔是两个漏斗对着,中间常留一圈台。钻完还要一遍遍地抛光,磨到再也看不见砂痕。
料多是吃剩的牲骨牛猪羊的胫骨壁厚最好锯🏛 图证
骨器是商晚期的大宗:骨笄、骨镞、骨匕、骨锥,日常样样都用。骨料好找,也比石头好加工。料多是吃剩下来的牲骨,牛猪羊的胫骨壁厚好锯。殷墟大司空村、苗圃北地都有成堆骨料骨屑的作坊。
一棵树一年只出几两漆,刷三遍才有厚度,五遍才见光
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:割一道口,漆慢慢流出来,一棵树一年只出几两漆。漆见空气就变黑,接漆的筒要封,用之前要拿布滤一遍。髹涂是一遍遍刷、一遍遍阴干,刷三遍才有厚度,刷五遍才见光。
把动物油脂抹在皮上反复搓揉油渗进去皮就软了
生皮硬,干了就缩,一折就裂,要能用,得先鞣。最早的鞣法是脂鞣:把动物油脂抹在皮上反复搓揉,油渗进皮里皮就软。还有烟鞣:把皮挂在灶上熏着,烟里的醛能把胶质固定住,皮就不腐不烂。
藁城台西出过木构件,榫头卯口加销钉,不用一根钉
木器最难存:木头是有机物,埋在地下几千年早烂成土,留下来的只是痕——铜器上粘的木纹、土里的木灰、榫头朽后留的空腔。藁城台西出过商晚期的木构件,榫头卯口加销钉,不用一根钉,全靠咬合。
陶器底上的席纹是坯放在席上印出来的编法能反推
草藤竹编的器物也难存,可它们都在陶上留了印子:陶器底上的席纹,是坯放在席上印的;器身上的绳纹,是拍坯的拍子上缠绳拍出来的。看席纹,能反推编法,反推出来,跟今天的编席差不多。
小麦、绵羊、马车
商晚期有些要紧东西不是中原原产:小麦不是,绵羊不是,马车也不是。这三样都是从西边来的。小麦的野生祖本在西亚,中原没有;绵羊最早的骨出在西北;殷墟车马坑的车形跟西亚早车很像。
一炉只化几公斤八百三十二公斤就要一百六十多炉🏛 图证
殷墟的坩埚口径只有二三十厘米,一炉能化几公斤铜。后母戊鼎重八百三十二公斤,一炉五公斤就要一百六十多炉。所以学者多半认为它是分铸的:先铸身,再铸耳,最后接,小炉也能做大器。
气孔、缩孔、补痕
铸一件铜器,毛病藏不住:气孔、缩孔、补痕、错范。气孔是气没排出,缩孔是补缩不足,补痕是事后修补,错范是两范没对准。从毛病能反推工序:范要慢烘,浇口要开在厚处,范缝要对准。好器少疵,是工序稳的记号。
病叫疾,像箭射中人
商人把病叫疾。疾字从人从矢,像一支箭射中人,病被看成外来的伤。卜辞里疾是一个总名,后面加部位才成专名:疾首、疾目、疾齿、疾肘、疾止。商人只记哪儿不好,不问为什么不好。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病历。
按部位一块一块记
商人按部位记病,身体被分成一块一块:首、目、耳、口、齿、舌、言、腹、心、肘、肱、止。这套分法很粗,全是外面看得见的地方,没有内脏,没有经络。分区不是为了诊断,是为了向神说清楚是哪儿出了事。
龋字画的是牙里有一条虫商人以为牙疼是虫在蛀牙
卜辞里有「龋」字,画的是牙里有一条虫。商人以为牙疼是虫在蛀牙。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牙病记录。殷墟人骨的实测更硬:龋齿率有多少,哪颗牙最容易坏,都数得出来。牙坏,跟吃谷物、跟磨石带砂有关。
一年里病的人特别多
卜辞里有个说法叫「疾年」,指一年里病的人特别多。商人分不清瘟疫、饥荒、水灾,都算「年不顺」。他们不问这是什么病,只问是哪位祖先不高兴。疫的规模有多大?没有直接数字,只能从人骨与聚葬坑推。
箭镞没取出来长在骨里,骨头断了长回去,骨痂鼓起来
夏商周最实的「治疗」证据,在人骨上。箭镞射进骨头,没取出来,长在骨里;骨头断了,长回去了,骨痂鼓起来。这两样都说明一件事:人受了重伤,还活了下来,有人照看。骨头不会说假话。
生一个孩子有多险
卜辞问生育,问的是「嘉」不「嘉」:顺不顺。妇好、妇妌都问过。顺了谢神,不顺也记。人骨上能看出另一半:女人死在壮年,婴儿装在陶瓮里埋在房基下。生孩子这件事,在夏商周是要命的。
牙齿磨耗骨缝愈合耻骨联合面,三样一起看,能算出岁数
人骨能算出活了多少岁。牙齿磨耗、骨缝愈合、耻骨联合面,三样一起看。殷墟的成人多死在壮年与中年,过五十的少。儿童骨上也能看出夭折。这些数字是今人量的。商人有没有「寿」这个念头,得另找证据。
巫跳舞降神,一边用砭石刺草药敷,医和巫在一只手上
人生了病,先找谁?找巫。巫的活是通神:跳舞降神、念祝驱祟、占卜问是哪位祖先。可巫也动手:用砭石刺、用草药敷、用酒洗。医和巫还在一只手上。分开要等到《周礼》把医官从巫官里划出来,是西周的事,是制度上的分。
一群巫采药上下于天可卜辞里有巫字没有巫咸巫彭
巫咸、巫彭这两个名字,出自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:一群巫,采药,上下于天。《世本》说巫彭作医。这两部书都晚,不是商晚期文献。卜辞里有「巫」字,可没有巫咸、巫彭。传说有来历,来历查不到。
把病情说给祖先听
病来了,除了祭,还有一招:祝。祝是念话,把病人的情形说给祖先听,求他放过。卜辞里有为病而祝的辞,格式是「告+病+求」:先说谁病了,再说哪儿病,最后求一句。与一般祝祷同形,只是专为病。
躲是王不出门祭是宁疾宁疫有没有隔离病人没实证
疫来了,商人做三件事:躲、祭、迁。躲是王不出门,祭是「宁疾」「宁疫」,求神止息,迁是换个地方住。有没有把病人挪出去隔开?没有实证。隔离作为制度要到秦汉。别把后来的办法往前安。
问拖不拖,好不好
卜病跟别的卜一样:选骨、整治、钻凿、灼、看兆、刻辞。病这一栏的特殊处只在问的话:报谁病了,问拖不拖,问好不好,问是哪位祖先。兆怎么读,靠贞人的眼和经验,没有统一标准。同一件事常连卜几次。
验辞记的是卜准不准不是药好不好好了算神收了
治好了怎么算?夏商周没有标准。卜辞有验辞,记的是「其瘳」「不其瘳」「亡延」,对的是卜准不准,不是药好不好。好了是神收了,没好是祭不够。真正的疗效考核要等《周礼》:岁终稽医事,十全为上。那是战国人的设计。
分不清是吃的还是治的
商人用药的证据极少。遗址里出过梅、桃、枣、郁李的核,可分不清是吃的还是治的。后世本草把一大批草木的药用推到夏商周,那是追述。能说的是:草木入口有苦、酸、辛,人早就知道哪样东西吃了会泻、会吐、会暖。
煮药用煮饭那套器🏛 图证
煮药跟煮饭用同一套器:陶鼎、陶鬲、陶罐。汤液的要点是水、火、时:水多则淡,火猛则焦,煮久了味尽。这套经验是从烹饪里来的,医与食同源就同在这里。夏商周有没有专煮药的器?没有实证。
单方比复方早可有没有复方一件实证也没有
夏商周的方子,一部也没留下来。单方比复方早,通例如此:先知道一样东西吃了怎样,才谈得上几样配。可夏商周有没有复方?没有实证。后世把复方的源头推给伊尹,那是追述。多味同煮在羹里已经常见。
少一点治病,多一点要命
毒与药,界在量。少一点治病,多一点要命。商晚期已知的毒物,后世本草列了乌头、莽草、芫花几样。遗址出过乌头属的花粉,说明人接触过。可「用毒治病」要有剂量概念,夏商周有没有?没有证据。
墓里撒朱砂涂棺用量不小,既是颜料也是药,分不清
药不都是草。动物的骨、角、甲、胆、血,矿物的朱砂、雄黄、磁石、石膏,都能入药。商晚期最硬的一条是朱砂:殷墟的墓里撒朱砂、涂棺,用量不小。它既是颜料,也是药,两用分不清。东西在,用途说不准。
花时采花,根时采根
药从山里来,到嘴里要过几道手:采、洗、切、干、存。采要看时令:花时采花,根时采根,这是后世本草的规矩。夏商周有没有?没有实证。干的手段夏商周有:晒靠日头,烘靠陶器,蒸靠陶甑。
艾绒点着离皮肤一寸烤到发红人骨上没找到灸痕
灸是把火按在身上。不是烧,是烤:艾绒点着,离皮肤一寸,烤到发红。商晚期有没有灸?没有实证。人骨上没有灸痕的报告,也没有一件灸具。能讲的是:火能暖、能止痛,这只是经验,不是灸法。
热石热土包热灰袋贴在痛处,灸用艾火,熨用蓄热的东西
熨是把热的东西贴在痛处。热石、热土包、热灰袋,都是熨。它跟灸的区别在:灸用艾火,熨用蓄热的东西;灸烤,熨敷。商晚期有没有熨?考古出过被火烧过的石块。是不是用来熨的?明说是推。
手按上去揉推捏疼会轻可手上没器物骨上没痕迹
按与摩,是最不需要工具的治法。手按上去,揉、推、捏,疼会轻。它一定很早,可也最不留痕:手上没有器物,骨上没有痕迹。甲骨里有一个「拊」字,是拍、按的意思。导引要到战国才有记载。
铜刀砭石能切开皮肉排脓取异物正骨开颅没有实证
夏商周有铜刀,有砭石,能切开皮肉。切开干什么?排脓、取异物、正骨。再往前一步是开腹、开颅,这一步没有实证。中国境内出过史前穿颅的标本,大汶口、青海民和都有,可那都早于本卷,且活下来的少。
糊在伤口上,用药水冲
敷是把药糊在伤口上,洗是用药水冲。能用的材料有三类:草木的汁、动物的脂、矿物的粉。朱砂、石膏碾细了能撒,草木捣烂了能贴,动物油能封住伤口。商晚期有没有盛药的小罐?没有可靠报告。
沐字像人用器皿洗头,陶盆大口浅腹,人能坐进去吗🏛 图证
洗身这件事,商人做。甲骨里有一个「沐」字,像人用器皿洗头。洗身用陶盆,大口、浅腹,人能坐进去,也可以用瓢浇。洗与病有没有关系?商人未必知道细菌,可知道洗了舒服、干净少生疮。
熏是烧草驱蚊堵是塞洞贮是把粮装进窖穴加盖上石
屋里的虫鼠有四种:跳蚤、虱、蚊蝇、老鼠。商人怎么对付?熏、堵、埋、贮。熏是烧草,烟能驱蚊;堵是塞洞,鼠进不来;贮是把粮装进窖穴,加盖上石。养猫这条不行:家猫要到西周才见。
半地穴的房子地下水上返,灶在屋里烟满屋,鼠虫跟粮来
屋子也会让人生病。三样:潮、烟、虫。半地穴的房子贴着土,地下水上返,被褥发潮;灶在屋里,烧起来烟满屋;粮堆在角落,鼠虫跟着来。商人未必归到「病」上,可他们造屋时已经在躲。
口传靠记性师徒靠手把手三条都不留字一张也没留下
夏商周没有方书。方子怎么传?口传、师徒、家族,三条路。口传靠记性,师徒靠手把手,家族靠世业。这三条都不留字,所以今天的我们看不到一张商晚期的方子。后世书里追记到夏商周的方子,是追记,不是原件。
牙上有洞就是龋齿
文献不可靠,人骨最可靠。考古挖出的骨头,能看出一个人得过哪些病:牙上有洞就是龋齿,牙根有石是牙结石,关节边缘长骨刺是骨关节炎,骨面上有细孔是贫血。殷墟的人骨做过这类统计。
问王疾的卜辞最多
卜辞问病,先问王。问王疾的卜辞最多,其次是妇、子、臣,问「众人」的极少。这个分布不是随手的:谁病了才值得占卜,谁病了只值得忍着,卜辞替我们记下了等级。夏商周的医,先给王用。
学字像双手构木为屋,屋里有孩子,教字是持棍对着孩子
夏商周没有「学校」这个统名。可「教」与「学」两个字,甲骨上都有。学字像双手构木为屋,屋里有孩子;教字像手持棍棒对着孩子。两个字都指一件事:有人教,有人学。至于「夏曰校、殷曰序、周曰庠」,那是战国人排的谱。
纺麻、缫丝、织带
女子学的是「女事」:执麻枲、治丝茧、织纴组紃——纺麻、缫丝、织带、缝纫。这些有实物:纺轮、骨针、陶器上的织物印痕。四德「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」是《内则》的话,说得最全的是班昭《女诫》,那是汉。
主路是世官旁路只有小臣和小子的能爬但口子窄
主路是世官:父职子继。旁路极窄:卜辞里有「小臣」这类由近侍升上来的,金文里有从「小子」做到「师」的。礼书设计的「乡举里选」,铭文里看不到。结论是:能爬,但台阶少、口子窄。
认字的只有几十人
甲骨文约有四千五百个单字,今天能认的约一千三百。能刻能读的人是少数:贞人、作册、史官,一个王室几十人。习刻甲骨证明有「学刻的人」,也证明学的人不多。识字率推不出数字,只能说极低,且集中在王室与官府。
每枚贝前端都钻一个小孔,穿成串才好数,孔边磨得发亮
从殷墟墓里拿出一枚贝,前端都有一个小孔。孔是人钻的,不是天生的。一枚贝,一个孔,位置都在前端。钻了孔才能穿绳,穿成串才好数、好带、好赏人。孔边磨得发亮,是几十年捏出来的。
牛拉车,走得慢装得多
商晚期运货,靠车。车用牛拉,走得慢,装得多。卜辞里有个「高祖亥」,商人说他最早把牛套上车。土里挖出来的车,坑里躺的多是马;两根辕的牛车,前几年才在陕北一座大墓里挖到。货就这么一站一站挪到远处。
换东西的地方不在市上
商晚期换东西,多半不在市场上。王赏臣下贝,臣下铸个鼎记下来;方国送龟送牛,刻在甲骨上;族里缺什么,互相调剂。这些都算交换,可没有一处讨价还价。真正的买卖记录,要等西周的铜器。
甲骨上的市字都当时辰用殷墟挖了一百年没找到市场
商晚期有没有专门做买卖的地方?甲骨上有「市」这个字,可它在几片卜辞里都当时辰用,不指买卖。殷墟挖了快一百年,宫殿、作坊、道路都找到了,就是没找到一处市场。这字真当买卖的地方讲,要等到西周的铜器。
一处制骨作坊废骨料三十六吨,能出几十万根,用不完
骨笄是插头发用的簪子。商晚期做得太多。铁三路一处制骨作坊,废骨料就出了三十六吨,算下来能出几十万根。妇好墓一个人就随葬四百九十九根。做这么多,王室里用不完。多出来的,是拿去换东西的。
罐边摆着三枚五枚贝,王陵里堆着几千枚,这里只有几枚
殷墟西边有一片小墓,墓坑窄,随葬品只有几只陶罐。罐边常摆着几枚贝,三枚、五枚,最多十几枚。王陵里堆着几千枚,这里只有几枚。几枚也是贝,也当钱使。这一片墓,是三千年前的寻常人家。
安阳不出贝走千里才到殷墟妇好墓堆着六千八百八十枚
安阳不出贝。海贝长在南海、台湾一带的暖水里,要走上千里才到殷墟。妇好墓里堆着六千八百八十枚,个个前端琢一个小孔。它硬,它匀,它数得清,所以能当钱。随手能捡的东西,当不了钱。
五个一串,两串一朋
朋这个字,甲骨文写成两串贝并排挂着。一串五个,两串就是一朋,十枚。商王赏人,赏的是朋,不是个。戍嗣子得了二十朋,两百枚贝,他铸了一只鼎记下这件事。数串比数个快,一提就知道轻重。
宝字屋里有玉有贝,可大圭大璧是瑞信,小玉小贝才算钱🏛 图证
宝这个字,屋里有玉,有贝。商朝人把玉和贝摆在一间屋子里。妇好墓出了七百五十五件玉器,玉料从新疆和田来。玉能赏人,也能换东西,可大圭大璧是瑞信不算钱,只有小玉小贝才算钱。玉和贝,都是硬货。
王赏了若干朋贝他拿这笔赏铸一件器祭父母贝会花掉🏛 图证
晚商有二十多件铜器,铭文里记着同一件事:王赏了某人若干朋贝,某人拿这笔赏铸了一件器,祭他的父亲或母亲。贝是钱,铸出来的鼎不是钱。恩情刻在铜上,才留得下来。贝会花掉,鼎不会。
海贝不够就自己造,骨头磨的石头磨的,照样刻一道齿
海贝从几千里外来,来不了那么多。海贝不够,人自己造。殷墟的墓里就有替代品:骨头磨的、石头磨的、蚌壳磨的,样子照着海贝做,背面也刻一道齿,前端也钻一个孔。做一枚,比运一枚便宜。
一条路怎么走出来
从安阳往西到和田,往南到南海,中间没有一条修好的路。可和田的玉、南海的贝、解池的盐,都到了殷墟。路不是官府修的,是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。城里的大道有人管,城外那条,谁也管不了。
几万枚贝从海上来
殷墟出了多少贝?数以万计,还不算挖出来没记的。一座墓里三千七百九十枚,另一座三百八十五枚。西区九百三十九座中小墓,三百四十座有贝。这么多贝,路上得有人组织,得有船有车,得有人在中途接。
大甲长四十四宽三十五厘米跟马来半岛的一种龟同种
商晚期占卜用的龟甲,多数不是本地龟。花园庄东地一处窖藏出了一千五百多片,几乎全是腹甲。大甲长四十四厘米,宽三十五厘米,跟今天马来半岛的一种龟同种。这些龟怎么来的,甲骨上的两个字记着。
象牙杯三件出在妇好墓,杯壁薄到一毫米,安阳离海千里
殷墟出过象牙做的杯,也出过鲸的骨。象牙杯三件,出在妇好墓,杯壁薄到一毫米。鲸骨出在都邑的坑里,鲸在海里,安阳离海千里。这两样东西,一样轻一样重,都不是本地货,都是抬来的。
甲桥上刻着雀入二百五十尹入六周入四入就是送进来
龟甲背面有一处叫甲桥。这地方不平,不能钻凿,商人在上面刻字。刻的多是两个字加一个数:雀入二百五十,尹入六,周入四。入就是送进来。一片龟甲从哪来、来多少,就这么记在龟甲自己身上。
四个方向,四样东西
安阳的商王手里有一张单子。龟从南边来,玉从西边来,盐从河东来,贝从海里来。四个方向,四样东西,安阳一样也不出。单子没留下,东西留下了。妇好墓里,海边的贝和西边的玉摆在一处。
一百六十五座墓里四十九座嘴里含着贝差不多三成
一九五三年,安阳大司空村挖了一百六十五座殷墓。其中四十九座,死者的嘴里含着贝,差不多三成。手里握的、脚下踏的也有。这不是陪葬品多,是活人不肯让死人的嘴空着。这个念头比钱老。
祭过的牛,骨头去哪儿
商晚期祭祀用牛,数目大得吓人。甲骨上记着,一次三百牢,一次千牛。牛杀了,肉分吃掉,皮去做革,筋去做弓。骨头一根不扔:肩胛骨送贞人,烧了钻了刻字;腿骨送制骨作坊,锯开做骨笄骨镞。
范一碎就废一件器一套范找不到两件一模一样的🏛 图证
商晚期铸铜,用的是泥做的模和范。模是器物的样子,范是套在外面的外壳。铜水浇进去,冷了一凝固,得把外面的范打碎,器物才取得出来。范一碎就废,一件器一套范。所以那时的铜器,找不到两件一模一样的。
出得最多的兵器是戈🏛 图证
殷墟的墓里出得最多的兵器是戈。它横着装在木柄上,刃只开一边,用的时候不砍,是勾。甲骨文里把戈横在一个人脖子上,就是伐字。伐的本义是砍人。打仗用它,处置犯事的人也用同一批器物。兵和刑最早不分家,分开是后来的事。
五个字,五个部位
商晚期的甲骨上,能认出的刑罚字有五个:脸上刻字、割鼻子、锯腿、割势、砍头。五个字,五个部位,从轻到重排下来。周人后来把它们配成一套,叫五刑,还给每一条编了数目。《吕刑》说三千条,《周礼》说二千五百条,两本书对不上。
脸上刻字涂墨,一辈子不掉,可这个刑最难证明
墨刑是在脸上刻字,刻完涂墨,痕一辈子不掉。这个刑最难证,因为脸上刻的字画不出来。甲骨上找了六十年,只有间接说法。1970 年代《小屯南地甲骨》出了一片,两句话对着问:对罪人用墨,还是用刖。墨才落实。
一个鼻子加一把刀
劓是割鼻子。甲骨上的劓字,一个鼻子加一把刀,不用解释。鼻子长在脸正中间,割掉以后,多远都看得见。西周康诰里有一句「劓刵人」,割鼻割耳并称,说明这套刑一直用到周初。这条罪名,周人认,商人也认。
八十个人锯了腿会不会死,商王只问还能不能干活
刖是锯腿,锯脚或锯小腿。甲骨上有一批卜辞,问得很细:八十个人锯了腿会不会死?一百个人锯了会不会死?商王不问该不该锯,只问锯完还能不能干活。死人干不了活。1970 年代河南矬李挖出一副骨架,两条小腿骨断在半截,没有脚骨。
整个殷墟只有一条卜辞
椓是割去男子的生殖器。整个殷墟甲骨里,这条刑只有一条完整的卜辞:庚辰这天占卜,商王亲自问,我把这个羌人割了,他会不会死。被割的是羌人,抓来的外族奴隶。割完的人进宫当差,这个用法一直传到后世。
一个人旁边一把戈🏛 图证
五刑最重的一档是死。周人叫大辟,商晚期甲骨上用「伐」——一个人旁边一把戈。这个字一头连着刑,一头连着祭:砍俘虏的头献给神,甲骨里叫伐祭,一版一版地记。殷墟王陵旁边的祭祀坑里,挖出来的骨架很多身首异处。
方框里跪着一个人
甲骨里有一个字,方框里一个戴手梏跪着的人,这个字是「圉」,本义就是监狱。卜辞里有「执于圉」,有商王占卜在东对建牢房。殷墟小屯出过七件戴枷陶俑,女枷胸前,男枷背后。字和俑对上了。关多久,甲骨里一个字都没有。
反对的人不拿刀拿嘴盘庚放话要割绝他们不留后代
盘庚要把都城从奄搬到殷,反对的人不拿刀,拿嘴。他在庭上放了一句狠话:不善良不走正道的、不奉命行事的、半路劫夺的,我割绝他们,不留后代,不让这种种子跟到新邑。秦汉说的「妖言」是后来的罪名。
一个打草的奴隶跑了,商王亲自卜能不能抓回来
商晚期,一个打草的奴隶跑了,商王要亲自占卜:抓得回来吗?甲骨上留着这样的问句,一次问六个人,一次问十二个人,正着问一遍,反着再问一遍。人是家当,跑了就是丢东西。抓回来怎么处置,另一片甲骨上有一个字:刖。
被砍的多是外族战俘拿一族顶一个人的罪是后来的事
商晚期杀人成片。殷墟王陵区排着几百座祭祀坑,一片坑一层人。甲骨上记着「伐十人」「伐三十羌」,伐是用戈砍头。但要说清:被砍的多是外族战俘,不是同族。拿一族去顶一个人的罪,那是后来的制度。
吕刑讲断案一句不提卜全靠两造五辞和核实
商晚期的人遇事就卜,打仗、收成、下雨、头疼都卜。判案卜不卜?甲骨有「贞:王闻惟辟」「兹人刑不」,一直被当成商王占卜定刑的铁证,可近人细查,这几条释文都有争论。周人改了:《吕刑》讲断案,一句不提卜,全靠两造、五辞、核实。
三个师,还是三个营
甲骨上有一句:丁酉这天占问,王建立三个师,右、中、左。三个师是三个作战单位,还是三个营区?研究的人分成两派,争了几十年。同一片甲骨上,「师」更多时候指的不是人,是扎营的地方。
三十六捆矛,每捆十件🏛 图证
侯家庄一座大墓的南墓道里,挖出七百三十一件青铜矛。其中三百六十件分成三十六捆,每捆十件,绳子的痕还在。殷墟另一座墓里,戈和矛各摆三十件。这个时代的人,数东西是十个十个数的。
一座墓六件戈,长短不齐🏛 图证
战国人写《考工记》,说攻城的兵器要短,守城的兵器要长。可是殷墟一座墓里六件戈,长的二十几厘米,短的断成几节。兵器没有一把统一的尺子,因为那时候没有一个统一的作坊,谁打谁的。
二里头零件矛,殷墟七百件🏛 图证
二里头那座城的兵器只有三种:戈、戚、镞,没有矛。到了殷墟,一座墓就出了七百三十一件青铜矛。矛是直着捅的,戈是横着勾的。从勾到刺,这个变化跟战车有关,也跟对手身上的甲有关。
八十多件,用途还不知道🏛 图证
殷墟出了八十多件弓形器:一根弯弯的铜条,两端各接一个扁铃,铃里有小球,摇起来叮当响。它干什么用?一派说是绑弓的,一派说是挂在车上的缰绳钩。两派争了几十年,到今天谁也没赢。
箭头扎进骨头,长住了
殷墟的人骨上,有铜箭头扎进去留下的痕迹。有的箭头还嵌在骨头里,拔也拔不出来。西皇姑庵的车厢里放着二十支箭。一座墓里的二十六枚镞分成五组,一组五枚。箭是消耗品,打完就没了。
断了的那件,也一起埋了🏛 图证
殷墟 M232 一座墓出了六件铜戈,分两组。棺内四件,分置墓主头、胸、腿,都完好。棺椁之间西侧两件,在一具殉人身旁,其中一件断成数节。琉璃河的兵器含锡约百分之十二,锋刃经过热锻——刃口能锻,一崩就废。
一顶铜盔两公斤,脖子先累
新干大洋洲出土一顶铜胄:通高十八点七厘米,内径十八点六到二十一厘米,壁厚三毫米,重二点二一公斤。两公斤多顶在头上,脖子先受不了。所以那时候的胄,多半是首领戴的,不是人人都有的。
甲厚一寸,人慢一步
甲越厚越安全,可穿上就走不动。这个矛盾,三千年前就摆在造甲的人面前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有一篇《函人》,讲三件事:合身、配重、火候。商晚期一顶铜胄两公斤多,一件铜甲十几公斤。多数人穿不起,只能穿皮的。
车上三个人,车下七十二🏛 图证
商代晚期的战车,一辆配三个人。中间驾车,左边射箭,右边持戈,左边那位地位最高,叫车左。车后面跟着七十二个步卒,三乘一组。《司马法》记了这个数,殷墟的车马坑旁边就有一排排骨架。车是贵的,打坏一辆等于丢一村积蓄。
车下的人,才是多数
车兵是少数,步卒是多数。一场仗打下来,死的大多是走路的。步卒有两种:随车的徒,独立的兵。《诗经》说「公徒三万」,徒就是这种人,没有车,只有兵器和一双脚。春秋晚期徒兵越来越多,到战国成了主力。
三千人北上,打的是土方
武丁时候的卜辞里,北边有两个名字反复出现:土方和𢀛方。有一次问的是「登人三千呼伐土方」,还有一次登到五千。三千人是当时能拉出来的大数目,抽走这些人,几十个邑这一季的田就得荒着。
羌人从羊,从西边来
甲骨上的「羌」,写成一个戴羊角的人。商人对羌问得最多的不是打不打,是抓多少、够不够用。「获羌」「伐羌」「用羌」三组词轮着出现,用羌是拿人上祭。殷墟的祭祀坑里,成排的人骨就是这一层留下的。
打鬼方,打了三年
《周易》里有两句提到鬼方,都说打了三年才赢。一句是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」,一句是「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赏于大国」。三年不是小仗。西周的小盂鼎上还刻着一次伐鬼方的战果,献俘多少,一件一件报数。
井方送女儿,周方送什么
商王武丁的配偶里,有一个叫妇妌,她来自井方。井方在西边,是商的与国。同一时候,周也在西边,卜辞里写着「令周」,周人听商的差遣。两个与国,一个嫁女儿,一个出劳役。后来翻天的是周。
几十个方,各有各的名字
商代甲骨上,几十个族名都带一个「方」字:土方、羌方、井方、人方、盂方。方不是国,是商人对「外头那一群人」的叫法。《尚书》里有一篇叫《多方》,告的就是这些人。名字记下来,是因为要打交道。
商王下命令,方国听不听
卜辞里有「令某方」「呼某方」「取某方」。令是命令,呼是招呼,取是征收。商王对这些方国,能下令,能征物,也能派兵。可方国不是郡县,听不听,要看商王手里的兵够不够硬。这套办法管用,但管不长久。
一族里头,还分三层
卜辞里有「王族」「子族」「多子族」。同样是族,有的跟王沾亲,有的只是同姓。鲁国受封时分到殷民六族,每族底下还分宗氏、分族、类丑三层。族不是一团,是一层套一层。套住的不是血,是名分。
嫁出去,也娶进来
卜辞里有一批「妇某」,都是商王的配偶,名字前面那个字记着来处。商王娶外面的女子,也把自家的女子嫁出去。《周易》说「帝乙归妹」,《诗经》说挚仲氏任从殷商嫁到周。婚是两头走的路。
祭台上的人,从哪来
甲骨上常见「用羌」两个字。用是拿来用,羌是从西边抓来的人。殷墟的祭祀坑里,人骨成排,多为青壮年男子,有些身首分离。祭神要用外人,这条规矩在商代很硬,比打仗还硬,数目从几个到几百。
周人原本住在戎狄中间
周人的老祖先,有一段时间住在戎狄当中。《国语》里说,不窋丢了官,自己跑到戎狄之间。到古公亶父那一代,才从豳地搬到岐山下的周原。周人不是天生的华夏,是从戎狄里走出来的。这条路走了十几代才停。
太伯跑到吴地,文不文身
太伯是古公亶父的大儿子,该继位的是他。他把位子让给弟弟季历,自己跑到南方荆蛮之地。到了那儿怎么过日子,古书上有两种说法:一种说他文身断发,一种说他端委治周礼。两说打架,可都说他当了那儿的君。
人骨能说话,但声音很小
殷墟的祭祀坑里埋着上千具人骨,从 1920 年代起就有人量。近些年又取骨粉做古基因。人骨能告诉你他吃什么、生过什么病、跟谁像。可它能说的也就这些,说不出他自称哪一族,也说不出他自己认谁当祖宗。
帝能令雨令风降饥授年,也能降祸,商王问事得隔着祖先🏛 图证
甲骨卜辞里最高的一位叫帝。他能令雨、令风、降饥、授年,也能降祸、能保佑。帝不是孤身一个,身边有一批使者替他办事。商王问事,最高问到帝,中间隔着祖先。中间总要隔着祖先,一步也跳不过去。
某先王宾于帝,就是祖先到帝那里做客去了,替他传话🏛 图证
卜辞里常见一句话:某先王宾于帝,意思是这位祖先到帝那里做客去了。活人不能直接找帝,得请祖先转达。祖先成了帝与人之间的中间人,位置越高,话越好使。位置越高,话越好使,这是商人算得最清的一笔账。
一片牛骨上刻着东南西北四方的神名和风名一样不缺🏛 图证
商人求的神里,自然神占一大半:河、岳、土、日、月、风、雨。最有名的一组是四方风,东南西北各有神名,各有风名。一片牛骨上刻着这张方位表,方向、名字、风,一样不缺,等于给世界编了一份名录。
祭河用燎用沉用人牲山川不是风景是能发怒的对象
商晚期的神里,河和岳是两个大角色。河是黄河,岳是山。卜辞里祭河用燎、用沉、用人牲,问河的收成、河的祸福。山川不是风景,是能发怒、能赏饭的对象,商人怕它们才祭。商人怕它们,才年年去祭,一次不敢漏。
社不是一座庙,是一堆土一块石一棵树,求它别荒了地
商晚期的土神写作土,后人叫社。社不是一座庙,是一堆土、一块石、一棵树。卜辞里问土会不会害年成、要不要祭。土地能长庄稼,也能塌、能荒,所以要求它。所以要求它,求的是今年别出事,别荒了地。
受祭的先公往上排名字都像神号夔王亥上甲🏛 图证
商人的祖谱很长,甲骨上受祭的先公一代一代往上排,排到名字都像神号:夔、王亥、上甲。他们先于王朝,不是王。商人记住他们,不是凭血缘,是凭祭单上那一行字。祭单就是商人对自己来源的回答。
商晚期神谱的层级结构🏛 图证
商人的神是一层一层的:帝在最上,其下有帝臣、帝使,再往下是祖先神,最下是自然神。这个次序不是后人排的,卜辞里本来就分得这么清。多神而有等,秩序与人间官制相为表里。一神管所有事,人反而不知道该找谁。
商晚期祖先的神格化🏛 图证
商人的祖先死后不是消失,是变成神,能降雨、授年、佑战,也能作祟让人牙疼。疾病、生育、田猎、征伐,都卜问祖先。近祖亲而远祖尊,权能随世代而变。周祭一轮近一年,把祖谱变成了日历。
牌位是神待的地方
卜辞里的示,字形像一块立起来的牌位,下面一个座,是神主的象形。商人相信祖先的神要有个地方待着,牌位就是那个地方。示分大示小示,按谱系排列,放在叫宗的房子里,新王死了要新立一个。
生病先问是谁降的🏛 图证
商人生病先卜问是谁降的。病按身体部位记,疾首、疾齿、疾身,一处一处标出来。病由多半归到祖先作祟,也有归到帝降的。对付的办法是御祭,把作祟的那位请走。在他们看来,病是关系出了问题。
祭祖在庙,不在坟🏛 图证
商人和周人祭祖都在庙里,不在坟上。殷墟王陵的大墓,地表没有封土,没有墓碑,也没有享堂。神主供在都邑的宗庙,祭祖、告事、献牲都在那里办。坟丘兴起要到春秋战国,那是后来的事。
坑底正中挖腰坑埋一条狗,有时加一把戈,用来护卫死者🏛 图证
商人的墓是竖穴土坑,坑底正中挖腰坑,埋一条狗,有时加一把戈,用来护卫死者。腰坑从二里岗用到西周。椁室外留二层台,摆礼器、兵器、殉人,墓向大体一致,等于把生前的住处整套搬到地下。
牲献给神殉跟着死人殷墟王陵殉人上百妇好墓十六人
殉和牲是两回事:牲献给神,殉跟着死人。商人相信死者到那边还要人伺候,所以殷墟王陵殉人上百,妇好墓十六人,多是近侍仆役。殉人多少也是一把地位的尺子。西周渐少,战国以后用俑代替。
巫的活是跳舞奏乐把神请下来王本人也跳舞求雨
巫这个字,甲骨文像两串玉交错。巫的活是降神:跳舞、奏乐,让神下来。卜辞里有巫宁风、求雨的记录,王本人也跳舞求雨,权力有一半从这里来。后来人讲绝地天通,说通神这件事被收归少数人手里。
龟贵骨贱用哪种看事情大小龟多从南方进贡而来🏛 图证
商人的占卜用龟腹甲和牛肩胛骨,龟贵骨贱,用哪种看事情大小。整治要取材、钻凿、灼兆三步,兆分兆干兆枝,按走向断吉凶。这套技术很成熟,说明它行了很久。龟贵骨贱,龟多从南方进贡而来。
叙辞记时间和人命辞记问的事占辞记判断验辞记应验🏛 图证
一条完整的卜辞分四块:叙辞记时间和人,命辞记问的事,占辞记王看兆的判断,验辞记应验。四块排得整齐。内容从祭祖、征伐到天气、生育,无所不包,只写问和答。四块齐的,最好认。这是硬格式。
兆怎么读没写在骨头上,王说吉,贞人为什么不能改🏛 图证
兆怎么读,没有写在骨头上,今天只能从卜辞反推。看兆干的走向、兆枝的多少,配吉凶。判断词只有吉、不吉、若、有祟几个。王常自己看兆,王说吉,贞人不能改。读法不在纸上,在人手上。
武丁时贞人最多可以分组分组就是断代的尺子🏛 图证
卜辞叙辞里那个人名就是贞人,主持占卜的人。他管选材、钻凿、灼兆、念词、刻辞,一套流程全包。武丁时贞人最多,可以分组,分组是断代的尺子。商末贞人少了,王亲自卜的多了。一条线索看王权。
卜出来不吉就换日子换人换路也有照办的不是决策🏛 图证
商王迁都、征伐、立后、立储、农事之前多半要卜。卜出来不吉,就换日子、换人、换路,也有照办的。占卜不是决策,是决策程序里的一环,给决定加一层凭据。这道手续很好用,天意一句话,省很多口舌。
梦见祖先多半要祭梦见不好的事要问有没有祟🏛 图证
商人做梦也问。卜辞记着梦见谁、梦见什么,是吉是凶,要不要祭。梦见祖先多半要祭,梦见不好的事要问有没有祟。梦在商人那里不是私事,是信号,要拿到台面上处理。这是它的分量。梦也是事。
卜辞记天象最多的是日月食一出来就问是不是王有灾🏛 图证
卜辞记天象,最多的是日月食,还有星、大星、鸟星、大火。天象一出来就要问吉凶:是不是王有灾,是不是要打仗。商晚期有记录,有反应,还没有体系。记录在前,体系是后来才建的。记录本身值钱。
办事挑日子一天一天问问到行了才动干支六十天一循环🏛 图证
商人办事挑日子,今天行不行,明天行不行,一天一天问,问到行了才动。日子用干支记,六十天一循环。不挑日子办事,心里没底,底从卜里来。事事择日,日日在算,算久了成学问。这是根子。
祝是念词告是报告祷是求龟甲管问口舌管说🏛 图证
卜辞里有祝、告、祷三样。祝是念词,向神说话;告是报告,把事说给祖先听;祷是求,求年、求雨、求病好。龟甲管问,口舌管说,一进一出。这三样撑起了商人的口头宗教。这是礼的开头。
玉鱼玉鸟玉玦玉璧放在棺内握在手里还含在口中🏛 图证
殷墟大墓里玉器成堆,玉鱼、玉鸟、玉玦、玉璧,放在棺内、握在手里、含在口中。玉温润不腐,商人认为它能通神护身。佩玉有三重意思:好看、标识身份、护身。玉戴在身上,命也戴在身上。
宁不是求是止雨多了宁雨风大了宁风请神收手🏛 图证
宁雨、宁风、宁疾、宁王,商人的宁祭都是让它停下来。雨多了宁雨,风大了宁风,王病了宁疾。宁不是求,是止,请神收手。这是应付眼前麻烦的办法,先止住再说,不追究缘由。推出去,日子才清净。
一次几十上百头牲还有酒有血有玉贝这是一场交换🏛 图证
商人祭祖用牲最多,一次几十上百头;还有酒、有血、有玉贝。神吃了要办事,这是一场交换,双方都得讲信用。后世叫血食,根在商晚期的祭桌上。断了血食,就断了名分,三样一起断。这笔账,人人都在算。
四块大石立在中间周围埋着人骨和狗骨文献说殷人社以石
江苏铜山丘湾有商晚期的社祀遗址,四块大石立在中间,周围埋着人骨和狗骨。石头是社,人骨是牺牲。文献说殷人社以石,这里对上了。这是硬证据。商晚期宗教,一半靠文献,一半靠这样的土。
一个亳字,三个地方
夏商周的地名重得多。「亳」有南亳、北亳、西亳,三个地方都说是商汤的都。「唐」有晋国的唐,也有南方的唐。「商」既是族名,又是地名,又是朝代名。名字重,是因为族搬了家,名字跟着走。
商人给四方都起了名
甲骨卜辞里有四方,也有四方风:东方叫析,风叫协;南方叫因,风叫微;西方叫韦,风叫彝;北方叫伏,风叫冽。「中商」两个字也见于卜辞。《商颂·殷武》说「商邑翼翼,四方之极」。中间是王都,四面是外面。
那时候比现在暖和
夏商周比现在暖。这不是猜的,有东西能作证。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说淇水弯里竹子长得密,《秦风·终南》说终南山有梅,《吕氏春秋》说商人役使大象。竹、梅、象,三样都怕冷,都落在北纬三十五度上下。什么时候变冷的,说法不一。
两个都,一个亡了国
商的最后一个都有两处:殷墟和朝歌。一个在安阳,一个在淇县,隔着百来里。《竹书纪年》说「自盘庚徙殷,至纣之灭,二百七十三年,更不徙都」。殷就是殷墟,甲骨文在那儿出了十几万片。纣王却死在朝歌。两处是什么关系,说法不一。
四土,不是四条边
商人把天下分成四块:东土、西土、南土、北土,中间那块叫中商。这四个名字在甲骨文里都有,是商人自己用的。四土不是四条边,它没有界线,只有方向。说东土,意思是「东边那些地方」,不是「东边到某条河为止」。范围会变,打胜了往外推。
商王打猎,顺便看边
甲骨文里有一类卜辞,问的是「王往于田」「田于某」。田就是打猎。这类卜辞很多,一天能问好几回,问去哪儿打、能不能打到、会不会下雨。打猎的地方有讲究,多在沁阳一带,也在泰山脚下打过。跑那么远,不像只为吃肉。
砍树要挑时候,古人也懂
古人对林子有规矩。《孟子》说「斧斤以时入山林」,砍树要挑时候,春夏树在长,砍了不合算。《荀子》说得更细:山林泽梁,以时禁发。《礼记·月令》记了官名野虞,专门管山林。这些书都晚,能不能上推到商,还得看卜辞。
城外的地,分两种
商人的城外面,地分两种:鄙和奠。鄙是城外的野,甲骨文里有「我鄙」「西鄙」「南鄙」。奠是定下来的地,能住能种。周人的制度分得更细:乡、遂、都、鄙。商人的鄙奠跟周人的乡遂不一定对得上,名字像,内容未必一样。
周人也搬家,搬了五回
周人也搬家,搬了五回。地方有五个:邰、豳、岐、丰、镐。这五回都写在《诗经·大雅》里,不是史书,是诗,可记得比史书细。方向一路往东,从山沟搬到平原,从边地搬到中心。五回搬完,才有灭商的力气。
三枚铜贝比指甲盖还小,仿海贝的样子,当时还不是钱
一九五三年,安阳大司空村的一座小墓里出了三枚铜贝。铜的,仿海贝的样子,比指甲盖还小。十八年后,山西保德一座墓里出了一百零九枚。这是中国最早的金属铸币,可它当时还不是钱,只是贝的替身。
十祀征人方,一走大半年
商朝末年,商王两次大举东征,打的是人方。卜辞按年排下来,第十年那次一路往东南,走了大半年才回,一路走一路占。东夷打下来了,国力也耗空了。纣王克东夷而陨其身,说的就是这笔账。
先王先妣排成队按日子一个一个祭一轮正好一年叫周祭🏛 图证
商末有一种祭法,把先王先妣排成队,按日子一个一个祭,一轮正好一年,第二年从头再来。五种祭轮着走。这套制度叫周祭,只有商末有,周人没有。这套东西一出现就极整齐,整齐得像刻出来的。